【大周·皇宫·停尸阁·子时】

停尸阁，立于皇宫西北隅，乃皇城至阴之地。

青石垒墙，寒冰铺榻，四季霜寒彻骨，纵盛夏酷暑，此间亦凛如玄冬。阁中停放诸般横死宫人、暴毙朝臣，阴气沉郁，鸦雀不栖，生人入内，皆心生冷寒。

夜半子时，万籁俱寂。

沈苍一袭玄色斗篷曳地，乌纱束发，卸尽帝王冠冕，褪去朝堂威仪，唯余一身清冷锋利。

冰榻之上，赵崇尸身静静平卧，一袭白绢覆身，轮廓僵硬死寂，宛若雪塑人偶，无声无息。

“揭。”

一字落定，淡而无温，却令旁侧侍立的两名御用仵作浑身一颤，战战兢兢上前，抬手掀开覆尸白绢。

一缕浓重尸气混杂寒霉之气，骤然扑面而来。

赵崇面色青灰如死土，七窍干涸黑血凝作褐斑，口唇微张，牙关紧咬，似死前藏有万般惊惧、未尽之言，模样狰狞可怖。

满阁侍从尽数垂首屏息，不敢直视。唯独沈苍立在尸前，眸光沉静无波，无半分避嫌畏怯。

他自袖中取出一双剔透薄韧的手套，材质异于大周任何皮革织物，是苏小棠此前敬献的异界物件。

“Latex gloves。”

沈苍轻声吐出异域称谓，语调清冷平稳。

隔毒隔秽，贴合肤感，远胜世间寻常防具。他缓缓戴妥，指尖屈伸，动作利落规整，自带经年深耕勘验的熟稔气场。

太医院院正见状，终于按捺不住，躬身颤声劝谏：“陛下，赵大人薨逝已逾六个时辰，尸身僵硬固结，肌理紧绷，恐不便反复勘验，于礼亦有不合……”

“Rigor Mortis。”

沈苍淡淡吐出一句冰冷拉丁文，碎玉般砸在死寂阁中，字字清晰。

“尸僵之症。”

他垂眸审视尸身，娓娓道来，条理分明，句句贴合刑侦法理，“人亡后二至六时辰始发尸僵，十二时辰抵达极致，周身关节固结难伸，三十六时辰后方缓缓消解。今赵崇身死六时辰有余，正是尸僵稳固之时，有据可查，何惧不便？”

太医院院正瞠目结舌，满腹医术认知被彻底颠覆，一时语塞，再不敢多言半句。

沈苍俯身，戴着手套的指尖轻按赵崇面颊。

肌肤寒彻刺骨，全然失却活人肌理弹性，坚硬紧绷，触之如同陈旧皮革。

“Livor Mortis，尸斑。”

他眸光如解剖利刃，扫过尸身每一寸肌理，分毫不错，“常人仰卧身死，气血沉坠，尸斑必聚于腰背臀底，乃是物理常理。”

话音未落，他两指翻飞，利落拨开赵崇衣襟，露出胸腹肌肤。

阁中众人见状，齐齐倒吸一口寒气。

只见赵崇胸腹之上，密布暗紫红色尸斑，纵横交错如蛛网，浓郁沉暗，触目惊心。反观腰背之处，尸斑浅淡泛青，色泽深浅反差极致，全然违背常理。

“由此可证。”

沈苍缓缓直身，声音冷冽如冰，穿透满阁死寂，“死者初死之时，绝非仰卧。其原本为俯卧姿态，毒发毙命后，有人刻意入场，将尸身翻转放平，伪造仰卧身死之现场。”

“翻转尸身？！”

角落传来一声错愕轻呼。

苏小棠缩着身子探出头，一脸局促茫然。她本万般不愿踏入这阴森尸阁，奈何沈苍一句“剧透者须亲证因果、勘破全局”，直接将她押来现场，无从推脱。

“正是。”

沈苍取过素色绢帕，轻轻擦拭指尖，动作优雅从容，与周遭阴森尸气格格不入，“初死俯卧，气血沉于胸腹，故斑色深重。后被人翻转仰卧，腰背气血迟滞，故而浅淡异常。”

“凶手……刻意伪造现场？”苏小棠心头一寒。

“但凡伪造，必有破绽。”

沈苍转身移步烛下，案上平铺一张精细手绘图纸，正是暗卫探查的赵崇书房全景布局。他朱笔起落飞快，圈定三处核心点位——书案、正门、窗边。

“现场回报，尸身发现于书案旁，仰卧倒地。然尸斑物证确凿，初死姿态为俯卧。”

朱笔骤然一顿，落点精准钉在书案中心。

“凶手为何多此一举，冒险移尸、翻转姿态？”

满阁文武、仵作、太医尽数屏息，无一人敢应声。

沈苍自问自答，语气笃定，断案如神：“唯一解。赵崇真正毙命之地，并非书房。凶手移尸至此，伪造毒发身亡假象，只为掩盖第一案发现场。”

“第一现场……”

苏小棠喃喃自语，脑中灵光骤闪，脱口而出，“柴房！赵府后院，那个替罪侍女自尽的柴房！”

沈苍侧首看来，冷峻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尚不算愚钝。”

朱笔连线，横跨整张图纸，将书房与后院柴房牢牢衔接。

“两地相距百二十步，动线合理，时机吻合。凶手于柴房毒杀赵崇，移尸书房伪造毒茶毙命现场，再回身柴房，勒杀无辜侍女、悬梁伪造成自尽模样。”

“一箭双雕，灭口、嫁祸、清场，步步算计，滴水不漏。”

苏小棠越想越心惊：“那银发女子，为何要这般大费周章、层层布局？直接杀人脱身便是，何必留下这么多手脚？”

沈苍放下朱笔，眸光沉冷如万古寒冰，一字一句道：

“因此人，绝非独行。”

【停尸阁·烛火摇曳·深入勘证】

“陛下何出此言？莫非另有同党？”太医院院正心头大震，颤声追问。

沈苍未答，俯身再度勘验尸身，戴着手套的指尖细细抚过赵崇十指指甲缝隙，分毫细致，无一处遗漏。

“指甲缝残留暗褐皮屑，带微弱腥毒之气。”

他抬手，示意侍从递来琉璃取样小瓶，以细银签小心翼翼挑取微量碎屑封存。

“此非普通人体皮屑，是中毒者肌理坏死脱落组织。可证赵崇死前，曾与凶手激烈缠斗、肢体触碰，对方亦沾染剧毒。”

他封好瓶口，交由暗卫妥善收好。

“即刻将样本送往百草堂，交周砚辨识毒理、溯源毒种。”

“陛下怀疑百草堂周砚与此案有染？”院正惊疑不定。

“非怀疑。”

沈苍直起身，玄色斗篷在阁中阴寒气流里微微扬起，气场凛冽，“是锁定佐证。”

“周砚三年前入京，专营药草、私售剧毒，熟稔各类诡秘毒理。且暗卫探查得报，此人每月初一、十五，必赴城南听雨楼彻夜逗留。”

他眸光骤然锐利，直看向身侧的苏小棠：“昨夜，正是月圆十五。”

“汝之原著，可曾记载听雨楼、周砚相关支线？”

苏小棠拼命搜刮脑海中所有原著剧情，最终无奈摇头：“没有！原著主线只写朝堂权谋、赵崇摄政，风月场所全部一笔带过，根本没有这些细节！”

“正史略写之处，恰是同人藏污纳垢、暗改剧情之地。”

沈苍移步窗前，望向宫外沉沉夜色。子时深宫，万籁俱寂，唯有远处巡夜更鼓隐隐传来，沉闷悠远。

“暗卫深挖底细，得一怪异之处。”

“周砚籍属江南，本该一口软糯吴侬软语，但其口音隐约掺杂异类腔调，绝非中土所有。”

他回眸凝视苏小棠，目光灼灼：“汝可识得此等异象？”

苏小棠骤然怔住，猛然惊醒：“异域腔调？！难道……他也是穿越者？或是万界降临的异人？”

“或更甚之。”

沈苍语气淡冷，道出惊天揣测，“他或许，是你那同人世界、万千剧本设定里，衍生出的既定棋子。”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那缕银白发丝，置于烛火之下细细端详。

细碎发丝澄澈如雪，在火光中泛着清冷通透的异光，天然生成，绝非染制、雕琢所能伪造。

“大周万里山河，百千万子民，无此天生发色。”

他眸光穿透烛火，望向虚无缥缈的异界深处，“苏小棠，汝之世界，可有此类异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