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舒安，一个生来被赋予美好愿望，却没能美好活下去的不幸的孩子。在我小的时候，我的母亲出走了，那天她走时告诉我，她要获得自由，她不想这样痛苦的活下去。可她一走，痛苦的，便变成了我。

我的父亲是个酒徒，在辱骂、呵斥和毒打下，我活过一个阴暗又没有希望的童年，我曾幻想过有人将我拯救出去，可这个贫瘠的山村里有着一群贫瘠的灵魂，我知道，除非离开这里，不然我永远只能生活在黑暗之中。然而，老天终究眷顾了我，在我十五岁那年，我遇见了张明玉。

我听过她的名字，她是河对面张家林里的孩子，她的父母因为有钱，所以村里的人都对她很照顾。那天沈正伟又喝多了酒，因为欠钱，他要我把学校发的奖学金全部交给他，我没有同意，于是他又动了手。

疼痛就像麻木一样，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情，它将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

“警察吗？平阳村三组有人打人。”

很清丽的声音，是一个陌生女孩子的，我以为她和很多曾经帮助我制止沈正伟行为的人一样，这样的帮助只是一时兴起。于是，在我经过她身边时，我连一句道谢都没有。她跟着我到了河边，就这样在桥头静静的看着，与她视线交汇的那一刻，我看见一个干净的灵魂，那眼里没有怜悯，只有平静。

后来，她又帮我很多次，每一次，她都只是默默的陪在我身边，等我平静后，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她的出现就像一束光，在我即将沉沦于黑暗时，告诉我，这个世界，还是有美好的存在。

那时在田地里，她坐在树下睡着了，午后的光照在她平淡却柔和的脸颊时，我第一次感受到内心的悸动。在靠近她的那一秒，我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直到她睁开眼，我才慌然的退开，我想，在那个年纪，我就喜欢她吧。

她将我从刘盛聪的手里救下，从那时起，我就和她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她告诉我，我的美并不是错误，我不需要憎恨因为身体上而带给自己的困扰。然而我并不因这件事情而变化，我只是希望自己强大起来，这样，就没有人会欺负我和张明玉。

我很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哪怕张明玉的生活平淡如水，我也喜欢和她在一起时，平静淡然的生活。

我喜欢她拉小提琴，看着她沉浸的模样，我能透过她的动作，听见她的内心所想。我也喜欢和她在田里散步，在踩过的泥地上，会印下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脚印。我还喜欢她朝我笑得时候，温柔到眼底的情意，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和拥有的，我希望这样的笑只属于我。

我知道，在我前行的道路上，张明玉似乎比我更懂我追求的是什么，但她从来不会在我面前提起，只是会陪我去图书馆看书，给我买我感兴趣的书籍，带我去看科技展览。在我茫然时，煮一碗简单的面，用她常有的宠溺的语气，告诉我。

“先吃东西，然后再慢慢想。”

就是这样一个通透的人，不用告诉我她懂我支持我，我就能很顺利的往前走，走出平阳村，走出明智镇，走出首都，一路朝着更高更远的目标前进。

高三那年，在国际赛事上，我得了奖，拿到了国防学校的保送名额，她似乎早就料到我会有这样的成绩，即使我没有看见她激动的为我祝贺的模样，但就是对我理应获得这样荣誉的自豪的表情，让我觉得比什么都感动。

我的生活在这短短的两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有了朋友，有了知己，还有，新的家人。每次看着互相斗嘴的张明玉和江九婉，我就渴望能够一直这样平静的生活下去，哪怕留在这里，我也不会再感到害怕。

然而沈正伟回来了，他一回来，就在我的生命中掀起轩然大波，一个杀人犯的女儿，哪怕我拥有多少荣誉，这一个名号，就足以毁了我整个人生。人们嘴里的闲言碎语，以往熟悉的人冷漠疏远，最后连保送的名额也被取消，一时间，我像是又回到最初的原点，什么都没有得到。

那一晚，我在赵为君身上看见了张明玉的身影，那是无数个夜晚，挣扎着离开或是留下无法抉择的存在。我听着赵为君给我的回复，他说这里的山的距离，就是鸟飞不走的高度。恍惚间，我忆起张明玉无数次眺望高山时，说过的一句话。

“困于曾经的鸟，停留于低谷之内，不愿高飞。”

那一刻，我决定做最初的鸟，离开这于我而言，混沌的地方。

我想过带张明玉一起离开，但我知道，她一直是个随意却独立的人，她开朗、豁达、充满智慧，在她的世界里，她并不向往繁华，而是在寻找她一直期望的平淡。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足够了解她，但当我看见她站在圣湖面前，突然生出的一股悲伤时，我才发现我一点都不了解她，就像她想要讲给我的故事，也没能听见一个完整的开头。

火车开走的时候，我留在这未来带给我无数辉煌的崭新城市，然而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知道，或许我再也追不上她的脚步，融入她的生活，明白自己悸动之初，是为了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