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影伍并不同意韩继在苏府里放火。他们听命于王爷,到韩继身边只是襄助,若是走水伤了无辜之人的性命,王爷定不会轻饶。
然而,看守虽然是酒囊饭袋,但人数不少。他们手头可用的人,即便算上江伯,也不足六人,难以在不暴露的情况下将喜莲劫走。
再次漏夜探查了苏府,发现喜莲的院落附近有一个空院,影伍这才勉强同意。为确保万无一失,韩继还提前给苏晟下了帖子,请他来南楼赴宴,好将其引开。
两日后。
喜莲起了个大早,晨起便让仆妇打水,给自己盥洗。早膳时,将一碗白粥并两个素包子都用光。吃饱了才有劲。伺候的下人们都未起疑,都觉得她时疯时正常,现在反倒更省心了。
前一夜,已有个小厮打扮的男人,前来告知她这日的完整计划。她在脑中演练了整整一宿。此刻,却丝毫没有一夜未睡的疲惫感,反而异常亢奋。她须攥紧拳头,才能让那颗急促跳动的心脏慢下来。
用完早膳,她独自坐在榻边,穿戴齐整,看着地上的青砖出了神。
她又捋了一遍。
等会儿,隔壁的院子会起火,将院外的看守都吸引过去,待听见响动,她再脱去外衣,露出已悄悄穿在里面的侍女的衣裳。
先爬后跑,到二门再到前院角门,出去后往西,会有一架马车停在那接应。只须跳上马车,便能到官府敲响登闻鼓,向知府大人诉说她的冤情。
妇人眼底泛起了泪花,十指蜷缩起来,单是这样想想,她便已浑身颤抖。多希望,这把火烧得再旺一点,最好把整座宅院烧个精光。
巳时过半,不知道第多少次伏在门上探听动静。院外终于传来了“走水了——”的呼喊声。
随即窗牖被撬开,接应她的人来了。
她忙将外衣脱下。男人跳进屋里,沉声重复了一遍,“从后座房的狗洞爬出去,然后一直向东走到二门,出了二门再向西走到西北角门,随后冲出去。我会远远跟在你身后,路上低着头,莫与旁人说话。”
喜莲重重地点头,翻身出窗,如他所言,匍匐身子钻入那处狭窄的狗洞,起来拍净了身上的尘泥。随后一路低着头向东行走,步子不疾不徐。
路上并未遇见什么人,约莫半刻钟的时间,到了前院,西北角门此时正打开着,是外出采买的婆子们回来了。那黑漆木门向外敞开,街上的人三三两两走过,她听见了不远处的市集的喧嚣和车马的辚辚响动。
不敢有片刻耽搁,瞅准婆子们回身搬竹筐,拔腿就往外冲去。
身后传来一阵喝止,“站住——”
正帮着搬东西的门房回过神来,以为是逃奴,忙放下手里的重物,几人一窝蜂地跑起来,争相追赶前方的人影。
胳膊差点就被拽住,喜莲奋力甩开,挣扎间手背被抓出几道血痕。整颗心剧烈跳动着,仿佛下一瞬便要逃出胸腔,妇人大踏步往西飞奔,果见不远处有一辆马车停在那,看起来华贵无比。
她愣了片刻,但未敢迟疑,咬了咬牙,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掀开车帘,跌坐在车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车内只有一个年轻的小公子,一身流光锦衣。正撑着头歪靠在车壁上,看见她时面上不见惊讶,只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地说:“去哪?”
“知府衙门!”
话毕,那公子抬脚,足尖踢了两下车壁。
马车立时跑起来。
追赶的人见喜莲上了马车,还想上前阻拦。
忽地从旁冲出来几个佩刀军汉,拦在他们前面,扶着刀柄厉声喝道:“大胆刁民!此乃郡王世子车架,尔等岂敢放肆,还不速速退下。”
一听是王世子,仆从们哪还敢说话,当即退下。
眼看着马车远去,几人没了主意,又不敢跟上,只好回到府里禀报管事。只是,到现在也以为只是普通逃奴,并不十分着急。
马车走得很快,不久便到了衙门口。
喜莲回身,恭敬地道了声谢,“多谢世子相助。”
姜笙无甚反应,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一脸无所谓。
她不敢耽搁,迅速跳下马车。方才在车中就听见了外头军汉的话,这是郡王世子,云端上的贵人。
快步朝衙门奔去,取下挂在登闻鼓上首的鼓槌,扬臂重重敲在鼓面上,满腔愤恨尽数凝于腕间,化作沉沉鼓点,边敲边高声大喊:“民妇林喜莲状告苏成嵘草菅人命,强占良家妇女,下毒谋害苏霆......”
浑厚鼓声响彻长街,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听见她口中说的话,齐齐围聚上来。
官差已入内禀报。
登闻鼓已多年未曾敲响,且被状告的还是大家都知晓的本地富户,衙役丝毫不敢耽搁,连忙把人带进去,即刻请知府大人。按律例,若有人敲响登闻鼓,亲民官即刻就要升堂。
*
另一边,南楼内清歌妙舞。
上回宴会失礼,没达到目的,苏晟很是不安,正打算再找机会郑重延请这位季公子向他赔罪。
未料只隔几日便收到了他的请帖,今日好好准备了一番,早早地便来赴宴。
宴席才开始没多久,居然传来了登闻鼓的响声,众人皆是一惊,放下酒盏,走到窗边张望,不知发生了何事。
鼓声震得人耳膜躁动。
听见鼓响的一刻,韩继瞳仁一缩,刹那间凝住了呼吸。
成了!
他悄悄地纾了一口气,饮尽杯中酒,将酒杯随意地掷于案上,扬声招呼,“各位,不如咱们也去看看是什么热闹。”
席间他地位最高,其他人都像是应声虫一般,齐声道好。其实,大家心里也好奇,都想去看看是谁在敲登闻鼓。
“苏公子,一同去吧。”韩继朗声相邀,笑容如沐春风。
苏晟谄媚一笑,抬手道:“乐意至极,季公子先请。”
*
扬州知府主政一方近十载,期间登闻鼓击响的次数五个手指头都能数清,上一次有人击鼓鸣冤已是好几年前。他在府衙内听见鼓声,便急忙理好官服,赶来升堂。
到了公堂,只见外头已围聚了密密麻麻一群人。堂下跪着一个妇人,看起来不到三十。
惊堂木拍响,虞大人肃容,“堂下何人,何事击鼓鸣冤?”
“民妇林喜莲,乃扬州城北江县东乡小桥村人士,民妇要状告苏成嵘强逼民妇为妾,打死我儿,并胁迫我亲娘下毒谋害苏霆,伙同苏晟毒害苏怀瑛。苏成嵘一家丧尽天良,作恶多端,恳请大人为民妇伸冤。”这番话不知道多久以前就打好腹稿,藏在心底多时的字句,总算见得天日。
堂下一片哗然。
苏府的名号谁没听过,此事竟还涉及同族的嫡支和旁支。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围观的人交头接耳,你一言我一语,不敢相信妇人的话,议论声仿佛能掀翻屋顶。
虞大人示意肃静,脸色变得愈加深沉,“莫怪本官不提前提醒你,诬告者反坐,若蓄意构陷栽赃,须依所告之罪惩处诬告之人。你如今所言桩桩是死罪,若有诬告,你也须按死罪论处。”
“民妇对天发誓,所言句句属实,若有诬告,民妇不得好死!”喜莲说的本就是实情,自然无所畏惧。
“好,你且将事情细细说来。”
她将自己守寡后如何被苏成嵘强纳为妾、关押于府里,以及苏成嵘借她逼迫田嬷嬷下毒谋害苏霆和苏怀瑛的事情一一讲明。妇人跪在地上,满面凄楚,述说幼子之死时声泪俱下,神情悲痛欲绝。
原本为看热闹赶来的、或本还抱有几分质疑的人,听得这样悲惨的遭遇,也为之动容,默默以袖拭泪。
案情重大,听完她的话,虞大人即刻派出衙役,分成几路去传讯疑犯。一路去集贤街苏府传田嬷嬷,一路去传苏成嵘和苏晟,还有一路则去浣溪街苏府传打死喜莲儿子的几个小厮。
没想到还在查问喜莲细节的时候,登闻鼓再次敲响。几个衙役又出外将人带入公堂,一问,居然又是来状告苏成嵘的。
来人都是在城外乡下谋生的几个线户和农户,好些人身上有伤,或鼻青脸肿,或拄着拐杖,还有一个已走不动道,是被家里人从乡间轮流背入城来的。
线户们状告苏成嵘纠集地痞无赖上门打闹,逼迫他们以低价出售生丝,几个农户则状告他纵奴行凶,侵占水田。
这么多人的惨状看在眼里,围观的百姓们越来越激奋,在外头高声呼喊严惩苏成嵘。
虞大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场面控制住。没过多久,苏成嵘第一个被带上公堂。
他正巧就在府衙附近的茶楼里喝茶,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上午听戏品茗,下午再到各处巡视商铺或回府处理事务,负责捉拿他的衙役直奔他常去的茶楼,很快便找到人。
见到官差时虽惊讶,却甚是客气。见来人表情严肃,说要请他到府衙问话,苏成嵘心下诧异,但不敢回绝,秉承着不与官交恶的准则,乖乖地跟他们走了。随行的小厮也被管束起来,一同带走。
路上几番探问打探消息,又给衙役们塞银子,却被冷脸呵斥一番。捉拿他的衙役知道他的事大着呢,哪敢向他透露分毫,更不可能拿他的钱。喜莲说的若为真,集贤街苏府还能放过他?
到了府衙,只见门口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知谁大喊一句,“苏成嵘来了——”众人齐齐转身,表情各异,有人一副看戏的嘴脸,有人满脸鄙夷,更多的则是愤慨。
衙役将他围在中间,在人群里开道。几人在一阵窃窃私语和痛骂声里艰难穿行。
“丧良心的东西”
“衣冠禽兽,天理难容!”
若说此前还不明白,听见这些话苏成嵘也反应过来是在骂自己了。快穿过人群时,一把烂菜叶子从人群中飞来,不偏不倚砸在他的衣领处。
养尊处优多年,还从未遇过这等屈辱,他脚步一顿,抬手拂开,怒目望回去。可触及那些毫不退让,甚至还读出几分恨意的目光时,老人不敢发作,只涨红了脸,甩袖而去,在官差的簇拥下走到公堂。
抬眼瞧见地上跪着的妇人的一刻,苏成嵘还以为自己眼花,等定睛一看,认出那张脸时,他的脸色骤然转白。
她怎会在这?
自人被带入公堂,虞大人的目光便没离开过苏成嵘。若说方才他心里还有几分怀疑,此刻看见来人亏心的表情,他心中已有了计较。
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公堂之上,还不跪下。速速报上名来。”
他自然认得苏成嵘,只是公堂之上要验明身份,两旁坐了三个书吏负责记录各人所言,此时各人的案上都放着好几张写满了的宣纸。
苏成嵘闻言下跪,并报上名号,心底知道不好,他敛了敛衣袖,打起精神来应对。
虞大人沉声道:“苏成嵘,公堂上现有三方告你。其一,你的妾室林氏告你伙同贴身小厮,将她亲生孩儿活活殴打致死,还告你胁迫集贤街苏府奴仆下毒害死苏霆。”
闻言,苏成嵘神色惊异,忙拱手高喊:“冤枉啊,大人!”
虞大人皱眉,瞪他一眼,“住口!本官还未说完!”
堂下之人瞬间噤了声。
虞大人又指着一旁跪着的农户,“其二,那几位农户告你纵奴行凶、强占民田。”指尖一转,目光随之移动,“其三,这几个线户告你唆使地痞流氓,逼迫他们以贱价出售丝线。”
“啪”地一声,惊堂木刺耳的声音骤然炸开,伴着堂官凌厉的喝问:“这桩桩件件,你认是不认?”
苏成嵘身子一震,浑浊的双目睁得斗大,“大人,小人冤枉!请大人听小人一言!”
喜莲嘴角勾起一抹讽笑,她并不意外苏成嵘满口否认,但她也不急。郡王世子的车驾亲自送她来官府,她相信那晚悄悄来见她的公子定然身份不凡,这个恶人的所为已被贵人知晓,现下一并发作,他绝无逃脱的可能。
其他人则没她那么淡定,见他不停地磕头喊冤,众人火气便蹭蹭地往外冒。嘴里一边骂一边啐他,若不是差役阻挠,当即便要上去拳脚相向。
虞大人目露精光,示意身旁的书吏做好记录,“给你辩驳的机会,现在你说——”
几息之间,苏成嵘已想好了应对之法,“回禀大人,这妇人是小人的妾室,只是前几年犯了疯病,整日在府里伤人,小人不得已才将她关押起来。可是小人待她不薄,即便犯了病,她在府里衣食供给不断。数个月前她儿子因病去世,她受了刺激这才胡言乱语,总是以为小人害了她的儿子。至于苏霆,那是小人的侄孙,他几年前死于心疾,苏家人皆知,与小人并无关系。”
那几个线户和农户他并未放在眼里,拱拱手又道:“丝线的事也是误会。小人派去收买丝线的人和他们起了口角,双方这才打了起来,可这事双方都有错,已经里正调解揭过了。自然,小人管束仆人不严,应当受罚。小人定然会引以为鉴,好好管束手下!
“还有,说小人强占农田更是子虚乌有的事!小人买下的这数十亩水田已在官府立好字契,是这些人出尔反尔,卖了之后又反悔,多次上门来讨回。”
唉了一声,觑了一眼虞大人的神色,他叹道:“这些乡下人没信用,目不识丁,无理也要闹三分,请大人明鉴,他们纯属诬告!”
闻言,一旁的线户农户更加愤怒,不住骂道:“你个卑鄙小人,胡言乱语!也不怕天打雷劈!”
众人忙朝公堂磕头,“求大人为小人们作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