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莲冷笑。
自入公堂以来,她对答如流,条理清晰,哪里像有疯病的样子。大家都看在眼里,苏成嵘说她是疯妇,一听便知是狡辩。
苏成嵘刚说完,堂下围观的百姓便炸开了锅,爆发出一阵怒骂,“狡辩”、“畜牲”、“死性不改”。
虞大人又重重地拍了几下惊堂木,不停地喊道:“肃静”。
忽然,堂下的嘈杂声渐次静下,围观的百姓纷纷转身让开一条路来。
被差役押来的是田嬷嬷,她身后还跟着苏归澈。
方才在佛堂闻听不远处的阵阵鼓声,苏归澈上了一炷香,在蒲团上三拜。
衙役很快上门拿人,听见来人说有人状告苏成嵘毒害她的儿子,她佯装不知情,愣在原地痛哭流涕。
到了公堂,面上的泪痕明显,她用巾帕拭着眼眶中未落下的泪珠,见到苏成嵘时,带着哭腔质问,“丧尽天良的东西!我大哥待你们二房不薄,何至于害我们一家至此......?”
田嬷嬷和喜莲长得本来就像,如今跪在一处,一看便知关系匪浅。
见到女儿,又从虞大人口中知道了她外孙已死的消息,田嬷嬷的身子霎时瘫软下来,一脸灰败,她向高堂垂首,“回禀大人...奴认罪!”
那双眼睛茫然,眼神空洞,仿佛被抽干了灵魂,边说边流下泪来,“是苏成嵘以罪妇女儿和外孙相胁,逼迫奴给二爷下毒,又让奴物色方便下手的丫鬟,好让苏晟相诱,再指使她给大小姐下毒。”
她将她与苏成嵘和苏晟如何见面、在何处见面以及私下说过的话一一道来,细节详尽,甚至还说出苏成嵘为收买她所送的钱财,就埋在苏府后院的大柳树下。
虞大人闻言,又派衙役去一趟苏府,果真在她所指之地数丈以下,挖出一个锦盒,里头有不少金银,还有喜莲的户帖。
户帖是田嬷嬷从苏成嵘处要来的,她怕事成以后对方会赶尽杀绝,把喜莲灭口,因此非要此户帖不可,以防有朝一日他出尔反尔。
去捉拿小厮的衙役也已回来,他们年纪不大,根基浅。到了公堂,见到神色阴沉的虞大人和满堂肃穆的衙差,腿脚就发软,身子不住地抖。三人不敢隐瞒,将苏成嵘那日和他们一起打死喜莲儿子的事情都供了出来,各自画了押。
苏成嵘还欲辩驳,但证据确凿,虞大人心中已有了偏向。见他满嘴胡言,不欲再拖延,即刻下令用刑。
除却幼年被父亲管教,苏成嵘多少年没挨过板子。何况官府的板子哪是好受的,几板下去,一把老骨头都快碎了。
围观的人纷纷叫好,“打!狠狠地打!”
听着周围的骂声,感受到臀上落下的、越来越重的板子,苏成嵘心如死灰,哑着声招了。若再不招,只怕再来几下,他当场就能殒命。
喜莲似不敢相信,嘴唇哆嗦了两下,随即趴在地上,放声哭了起来。
苏归澈抬起手帕,佯作拭泪,掩下眼底浓重的恨意。
他罪有应得,按律当斩,可那又如何?她的儿子再也回不来了...
处理完喜莲的事,虞大人派出两路衙役分别去捉拿田庄管事和线户们指认的地痞流氓,又去派人传唤里正。
*
另一边厢。
苏晟本打算与韩继一行人一起来衙门凑热闹,谁料刚上马车跑出一程,便有人赶来报信。
他当即让车夫调转方向,往别处跑去。才赶来的衙役眼看马车远去,忙追在后面,一路大喊停车。
苏晟心急,顾不得那么多,下死命令让车夫快走。车夫下了狠手,马被鞭子抽得吃疼,陡然惊叫,两蹄往前撅起一下掀翻了车厢,马车上的人被狠狠摔在地上。
腿上传来钻心的痛,苏晟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衙役即刻上前将他拿住。
到了府衙,见到已跪在公堂上的秋兰,男人瞳孔骤然缩紧,本就疼得惨白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她不是死了吗?
秋兰当场认了罪,承认受苏晟指使下毒谋害苏怀瑛。她呈上苏晟送她的巾帕和剩余的毒药作为证物。
虞大人没费什么工夫,细细查问了她下毒的经过,见苏晟也至,当即让二人对质。
“秋兰,你别被人骗了,以奴害主可是死罪。大小姐是我的同族,我岂会做这样丧良心的事。我先前答应抬你为妾的事未变,只是近日事忙,才耽搁下来,你莫要因此生了怨恨。”他连哄带诱,还以为秋兰和从前一样好骗。
秋兰岂会听不出他意图撇清自己,句句都在指责她因未能收房而诬告。岂不知诬告反坐,便是她现在收回指控,她也落不到好。
她对苏晟的恨意早已压过了恐惧,何况,大小姐这么久以来都还好好的,她想她罪不至死。以今日相搏,换家人下半生得苏府照应,值了。
秋兰啐了一口,“六爷还当我傻吗,你从来就没想过抬我为妾!若不是受你哄骗,我岂会害大小姐。那药正是你差田嬷嬷悄悄给我送来的,你与我在别院幽会时还说那药金贵无比,有奇效,死时宛如心疾发作,连大夫都发现不了。”
她的话和田嬷嬷所说以及苏霆的死状对上了。
二人你来我往,苏晟渐渐落了下风,语无伦次起来,只知道喊冤。
方才从马车上摔下来,腿约莫是断了,左腿骨正以怪异的角度向外歪折着,疼得他汗流浃背,连说话都费劲,哪还有心思去想应对之法。
见他不认,虞大人下令用刑。
本就是个软骨头,挨了几板子,苏晟便认了。他想的是,反正他中途便叫秋兰收手了,苏怀瑛过了这么久也没死,定是没事。就算认了问题应也不大,家里定有办法把他捞出去,何苦再硬撑。
虞大人让他画押,又把人收监。
只是,从秋兰处得来的药粉甚异,传唤了好几个大夫都识不得这是什么,且苦主如今入了京,不在本地。情况未明,只好暂且将苏晟和秋兰收押,并未着急定刑。
为稳妥起见,以防日后苏成嵘翻供,虞大人征得了苏归澈的同意,预备改日开棺验骨。
从正午到夜幕降临,连续数个时辰,围观的百姓不减反增,待最后犯人们一一下狱,虞大人宣布退堂时,众人还未散去。
无他,实在是过于震撼。
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两个苏府的恩怨,当然,最令人愤恨的还是苏成嵘,强占妇人,纵奴行凶,欺压小民,桩桩件件都不算冤枉了他。散了堂,还有人相约要去浣溪街苏府门口扔烂菜叶子和臭鸡蛋。
翌日。
虞大人领着差役和仵作一行,来到苏霆下葬之地。在苏归澈的见证下,挖开坟墓,起了棺材。
尸体早已腐完,寿衣包裹着一副骨骸。
现场的味道不好闻,有衙差皱着脸,抬手捂住口鼻,但看见苦主苏归澈神情肃然,立在原地纹丝不动时,又觉得有些羞愧,还是放下手来,只退后了几步屏住呼吸。
几人合力抬起白骨,除去外衣,仵作上前查验。骨头上附着青黑色,看起来甚是奇怪,经检验,虽无法判断是何种毒物,但确认苏霆死前确实中了毒,且毒量不浅。
人证、物证和供词全都连在一起了。
证据确凿,苏成嵘和田嬷嬷谋害苏霆一案,就此结案。
田嬷嬷和苏成嵘皆判处斩刑,关押在监牢中,等候问斩。因是死刑,案卷还要呈上按察司复核,随后经三法司核案,再等天子统一勾决后方可处斩。
*
这段时日以来,扬州城内的茶楼、酒馆里,客人们口中谈论的皆是苏府奇案。此事没过多久便传遍一城,无人不知。
案件本就轰动,没过几日,狱中竟然传来了苏成嵘和苏晟先后自尽的消息,更给此案蒙上了几分神秘。
有人道,这里头定然有嫡支的手笔,秋后问斩夜长梦多,哪比得上现在就取仇人性命来得痛快。
又有人觉得不对,自尽比当众斩首来得体面多了,苏归澈只恨他们不能多受点罪,怎会这么快下手,定然是这二人畏罪自杀。
唯有韩继觉得不对劲。
因他知晓,当日从南楼出来,半道上给苏晟报信的正是王家的仆从,且苏晟入狱后,他爹曾悄悄去找过王二公子。
他记得那日赴宴,郭坦明明说过苏晟和王二不睦许久,这在城中不是什么秘密。他的家人又怎会在这样的要紧关头去找王二,是巴不得苏晟死得快一点吗?
他和影伍去看过苏晟和苏成嵘的尸首,二人确实为自尽无疑。
虞大人也觉得二人死得过于巧合,因而在狱里探查了一番,将他们自尽前后的事和狱中来往的人员都盘查过。
可惜没有发现疑点。
苏晟是在夜里撕了身上的衣服,扯成布条,绑在牢门上悄悄自尽的,被狱卒发现时还有一口气,但最后未能救活。
苏成嵘则是咬舌而亡。
死法不同,但都说得通,无须外人相助,单凭自己就能做到。虞大人心中起了疑,以看守失当为名,将狱卒撤换了一遍。
他是世家出身,行事谨慎且素有贤名,又还是自家的姻亲,韩继没有理由怀疑他会和苏成嵘或王家勾结。他大胆猜测,应是有人往狱中递了消息,未免事后再挖出什么来,牺牲他们两个保住其余人。
只不过出了这事,他们一家原来经手的买卖被族里收回重新分配,引得众人又是一轮争抢,这些事自不必说。
韩继把事情的疑点都写在寄给王爷的密报里,内容详实。当然也没忘记提起姜笙。那日托他送喜莲去公堂,也是灵机一动。思来想去,找谁都不合适,唯有这个无事可做,与喜莲又毫无关联的富贵闲人正合适。
***
两淮盐运同知许大人府上。
南平郡王妃正听自家大嫂说起近日扬州城内的大事——正是集贤街苏府和浣溪街苏府那桩骇人听闻的命案。
她是典型的江南美人,柳叶眉、鹅蛋脸,虽然已三十多岁,但保养得宜,看起来风韵犹存。
“没想到出身同族也能下手残害,如此丧心病狂。”郡王妃很是不齿。
“你还不知道吧,那日林喜莲去府衙告状,听闻竟是坐的郡王世子的车驾。”许夫人笑眯眯说道,“如今坊间谁人不夸一句郡王世子侠义心肠,路见不平挺身相助。”
扬州并非藩王封地,如今就一个郡王世子在此,除了姜笙还能是谁。
“这倒是奇了,笙儿并未与我说起过。”
郡王妃凝起眉来,因这事听起来就不像他会做的,他何时管过别人的闲事。
知子莫如母,说他倨傲、目中无人,她都认,可若说他仁善、仗义,这可是新鲜词。但转念一想,笙儿自幼喜爱习武,还一心投军报国,想来是有几分侠义的。
不过,郡王妃并未把事情放在心上。管了就管了,区区商贾人家,难道还敢怨恨上他们不成?
待晚间姜笙回府,郡王妃打趣了他两句,“你如今成了扬州的名人了,外头都在夸你,怎的连我都瞒着?”话又说回来,他的马车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上的,郡王妃疑心是侍卫松懈,又道:“那妇人如何上了你的马车,可是侍卫们不尽心?”
姜笙淡淡道:“不过是偶遇罢了。那日我没带几个人,正巧停在那,让侍卫们去买东西,那妇人趁此空缺,突然跳上车,兴许是见马车不同寻常。她说要去府衙击鼓鸣冤,我觉得好玩便送了她一程。”
外面有人问起,他也是这套说辞,不曾提及韩继半句。
前几日他突然找到自己,说有件要紧事要他相助,姜笙当即应下,没想到只是把他当作车夫,当真无趣。
他没有兴趣去探究韩继的公务到底是什么,送完人就走了。至于苏府的案件,他也只听自己表哥随口提了几句。
见姜笙兴致缺缺,郡王妃不再多问。她就说,他何时转了性。
又叮嘱了几句,“过几日便回江宁了,回去后可莫再与你父王吵嘴。”她知道他天天出门是打着宴饮的名号悄悄去练武,郡王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到了江宁他被郡王拘在府里,再难有这么松快的时候。
难得他今日不反驳,面上不仅没有不快,还爽快应下,“母妃放心,回去后儿子必不会惹父王生气。”
郡王妃微挑眉,不敢相信,莫非这孩子当真懂事了?
其实不然。
只是今日他才去见过韩继,已约定好年底在上京相聚,届时他会为姜笙引见摄政王。此次他相助喜莲,要记他一笔功劳,也会如实禀报王爷。
因而,他心情甚好,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江宁,即刻收拾好行囊,启程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