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听着潺潺水声，心中起了探究之意，“你从前见过王爷？”

思索片刻，姜笙颔首。

这还是他第一次与旁人说起他与王爷之间的渊源，“我见过摄政王两次...”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过往的记忆如拍打船身的河水，一波接一波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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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摄政王，是他初次随父王入京朝见时，那年他八岁。

他在宫里和另一个藩王之子起了口角。那孩子嘲讽他父王无所作为，不过是靠着血脉虚食禄米的闲散宗室，姜笙气不过推搡了他两下，本意只是吓唬他。

谁料那孩子一下被他推倒，脑袋磕在桌角，鲜血直流。他当时吓坏了，先是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后来上前欲扶对方时被一手推开，等众人发现动静围上来时也没为自己辩驳。

对方虽也是郡王，但掌有实权，他父王只好亲自赔罪，当着众人的面罚他去偏殿跪着。

偏殿内只有他一人，午膳时分，他饥肠辘辘，右手掌心传来的刺痛越发难以忍受。

那孩子被他推倒后不忿，趁他要搀扶他时，从怀中掏出一个尖利物件，割破了他的手，没有人发现他的伤，他也不曾吭声。

正是此时，有人推开了殿门。

他转身看去。

初时因逆着光，他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见那身蓝地长袍上金蟒盘绕胸前，金线熠熠泛着光，看起来尊贵不凡。待走近了才看清他的长相，面容极清隽秀逸，看起来年岁不大。

姜笙确定此前自己从未见过他。

须臾，他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托起他的右手，缓缓掀开掌心。

他从侍从手里拿来金创药，洒在伤口上，一边替他包扎，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天生神力，日后须多留心控制力道，否则还会不小心伤了旁人。”

姜笙登时愣住。

他居然看出来了？！

在御花园中，他只顾着玩，并未留意是否有人在附近，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幼年便知自己力气不小，那日也是一时未收住力道才不小心伤了人。

他走之前，还让侍从留下了药和食盒，只姜笙一直不知他到底是哪位王爷。

直到大朝拜那日，在承天殿上遥遥望见御座一旁的身影，才知原来他是陛下胞弟——襄王，时年十七。

那之后不久他便出征西北。

再一次见王爷是四年前，也是入京朝觐，恰逢襄王收复三府之地，自西北还朝。也正是那日，一个缥缈的想法在他的心底渐渐生根。

那天满城恭迎襄王，盛况空前。

陛下拖着病躯一早便在城门相迎，御街上百姓沿街伫立，翘首相望。酒肆商铺里全挤满了人，窗边尽是举目远眺的身影，十里长街的人龙一眼望不到头。

远远再见时，襄王的变化十分明显。容貌未改，只是眉眼沉肃，周身散发出杀伐之气。

彼时有人议论，为了收复三府之地，我朝付出的代价不轻，折损了几位大将。朝中有大臣非议襄王独断专行，但都被陛下强压了下去。

原以为他不会记得自己。

只是没想到，腊月某一日，他独自跑到东苑射场练习时又遇见了襄王。

才在马上放完一支箭，箭虽稳稳插入靶子，但离靶心还有些距离，他心里正郁闷，便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力道过蛮，控弦失衡，你不妨试着放轻些，瞄准后均匀使劲再送弦。”

他惊讶地转过身去。

竟是襄王。

在他的指点下，姜笙又射了几箭，准头果真好了不少。

不过，他出现得突然，走得也突然，半柱香后，便匆匆离去。

数月后，陛下驾崩，临终托孤，封襄王为摄政王辅政。从此，姜笙再未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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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王爷的渊源便是这样，你可还疑心？”姜笙望向韩继，平静道。

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韩继啧啧感慨，“缘，当真妙不可言。”

听他回忆过往，细节充足，且表情不似作假，事情都和王爷有关，待回京后他也可以去求证。

韩继不再推脱，一口应下，“行，待我日后向王爷求证一番，若是无误，等你年底入京，我可以为你引见。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敢保证王爷一定会应你。”

少年唇角扬起，眉眼都是喜色，“自然，你只需引见，旁的不必管。”

既答应了他的要求，韩继更不客气了，支使他把船划到南楼附近的河道，好让他下船。

姜笙没有推脱，他走到船头，撑起长蒿，一撑一点，推着画舫在水面上缓缓行进。扬州府是他母妃的故乡，城内的水道交错，但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陌生。

夜幕深沉，画舫上并未点灯，借着清冷月光，他与船一起徐徐向前。

今夜他因心情不佳撇开人，独自在河上过夜，没想到会有这样一番奇遇。原来觉得嘈杂的水声如今落入耳中，只觉流水泠泠，悠然动听。

他们离南楼不远，划了一盏茶便到了，寻了个僻静处，借着垂柳遮挡，让韩继下船。

走到船头，韩继想到了什么，回头朝少年问道：“对了，你当真天生神力？”

姜笙未说什么，只走到他身侧，一只手搭在他肩头，五指合拢，轻轻松松地将人提到了岸边。

韩继整个人被拎起，双脚离地，肩上的力道传来，惊讶得说不出话。

稳稳落地后，他忽然有点理解姜笙了。

如斯天赋，若不习武从军实在是浪费了一身本事。他笑着拍了拍胸口，“世子放心，我一定为你把话带给王爷。”

少年立在垂柳下，没忘记此前的承诺，“我住在盐运同知许大人府上，若有事可派人来找我。”

他踏回船上，重又撑起长蒿，将画舫划入无边夜色中。

韩继偷摸回到客栈，影伍和江伯都还没歇息，见人总算回来了，二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一夜所经历的事离奇曲折，先是遇见了喜莲，随后被巡检追赶掉进河里，最后还差点被姜笙一剑封喉，韩继也总算明白影伍先前为何极力反对了，影卫这活计真不是人干的。

思及此，他凑到影伍面前，好奇地打探他的月俸，待知道是自己的三倍后，霎时沉默了。

好吧，该他们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