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少年一袭玄青窄袖长袍,发丝用绸带随意束起,散于脑后,此时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中的剑紧紧抵住韩继的动脉,稍一用力便能血溅当场。
少年神情倨傲,目光森寒,见他手腕似要发力,韩继丝毫不怀疑他想动手杀了自己,忙道:“且慢——”
“这位公子,在、在下是不小心落了水,看见此处有船便爬上来,在下没有恶意。”韩继脸上没有易容,他和自家表弟眉眼确实有几分相似,但说话时仍低着头,眼睛只盯着剑身看,不敢望向姜笙,生怕他认出自己。
姜笙没说话,微眯起眼上下打量他,瞧见他那身湿了水,重重挂在身上的外袍时眉头一皱,随即抬高剑尖,挑起他的下巴。
韩继被迫仰头。
待看清他的长相后,少年手腕一转,重又将剑贴在他脖子上,冷声道:“你到底是何人?为何要假扮季氏子弟?”
这件外袍还是他在南楼初次出现时所穿,眼前的人和那日所见眉眼虽有几分相似,但下半张脸大不相同,脸色也没有那日苍白,然身形、声线都一模一样,分明是同一个人扮成。
韩继无话可说,一时进退两难。他不想暴露身份,只是这人不好惹,又怕自己今夜真的无声无息地交待在这,实在是有负喜莲所托。
等了片刻,姜笙已不耐烦,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剑刃碾过皮肤,皮肉立时渗出血珠。
痛感令人无法忽略,韩继立时拿定主意,抬手拦他,“世子冷静——在下乃殿前司散骑韩继,不是什么歹人。”
怕他不信,又道:“我带了腰牌可自证身份,就在里衣口袋里。”
姜笙狐疑地看了他几眼,还是把剑拿远了三寸,示意他自己拿出来。
韩继利索地解了外袍,单手伸进里衣里摸索了两下,找到那块硬物后,将腰牌掏出来递给他,“世子请看。”
铜制腰牌上刻着姓名和官职,背后还有简略的相貌描述。姜笙一一核对,又在手里抛了两下,掂了掂重量。
确实是真的。
他收起剑,随手把腰牌扔回去,神情有所缓和,“你为何会在扬州?”
接过腰牌,韩继一面整理衣衫,一面答道:“回禀世子,在下有公务在身。”
公务?
姜笙皱眉,近日季氏四公子在扬州很是出风头。
他所谓的公务就是去饮酒作乐?
看向他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鄙夷,这样的人也能跟在摄政王身边?
“摄政王可在扬州?”少年蹲下身来,眼眸泛着光。
韩继虽领了御前职位,但多随侍摄政王,这在京中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没想到连他也知道。然而这次下江南是微服出行,并未对外透露行踪,他忙否认,“王爷事务繁杂,又怎可能在此。”
“也是”少年喃喃道。
正欲返回船舱,他又忽然转过身来,朝地上的人问:“今夜算我救了你,等到了上京,你能否给我引见摄政王?”
韩继挑了挑眉。
似乎、勉强、算他救了他。
少年的眉眼生得十分精致,唇红齿白,只是平日总是一副瞧不起人的表情,难得此时如此亲和,目光殷切。
“你为何要见摄政王?”韩继坐在地上,一寸寸地拧着衣服上的水。
姜笙敛了敛神色,认真道:“我想投军。”
韩继动作一顿,一个藩王嫡长子竟然想去投军?
按本朝规制,藩王宗室不能擅自从军,但可蒙朝廷征召入军中任职,或上表奏请,以武职荫官入营,只是这向来是不能袭爵的庶子的出路,还从未有过藩王嫡子不要袭爵,去当武官的先例。
王爵只传两代,轮到姜笙虽只有一个国公的封号,但也是为人臣所能达到的顶峰,比武官强了不是一星半点,至少不必真刀真枪地拼抢军功。
但,又有几分理解为何他想见摄政王了。
既是南平郡王和王妃的独子,郡王怎可能会为他奏请荫封,若想投军就只剩下朝廷征召这一条路。
“你为何想投军”身上的水捏得差不多,一身湿衣寒冷,韩继不想待在外头,起身往船舱里走去。
姜笙跟在后面,语气理所当然,“自然是想像摄政王一样驰骋疆场。男儿难道不该尽忠报国,在马上建功立业吗?”
前面的人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望向这个不过十六岁的少年,瞳孔因惊奇微微扩大。
稀奇,这样的话居然出自一个郡王世子之口。
若是天下宗室子弟都像他这样想,大盛朝的疆域恐怕还会再广阔些。
“你不信?”姜笙挑眉问道。
韩继有些无奈,“非我不信,只是若你父王不肯,摄政王恐怕也不会强行征召。你若想从军,还得先过了你父王那关。可是,你乃南平郡王独子...”余下的话不必再说,想想便知难啊。
他脱了外衣,在榻上坐下,随手捞起落在上面的一件披风,不客气地裹在身上。
姜笙神情一滞,沉默下来。
这么多年来,郡王府的孩子要么早夭要么滑胎,只有他一个长成的男儿,阖府将他看管得如眼珠子一样重要。
幼时因他喜爱习武,父王并未阻拦,还延请名师来教授。可有一回他练剑时不小心伤了自己,第二日府里教他武艺的师傅便全数被遣走,府中再也找不到一枪一棍。他为此大闹许久,父王硬是不松口,此后他都是偷偷摸摸跑到外面练习。
前几年一个侧妃生了儿子,他软磨硬泡重又在府里练起来,其时他大胆提出日后要去从军的想法,父王也没有反对。
可惜那孩子不到两岁便没了,昔日的场景在王府又重演了一遍。
直到去年,入府不久的侍妾终于又生下一个儿子,长到现在甚是壮实。为了稳妥起见,至今还对外瞒着。
姜笙觉得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
他已经十六了,不能再等下去。
“我自然有办法劝服我父王,你且说能否为我引见?”
他虽然和摄政王沾着亲,但他一个外放藩王之子,和王爷并没什么交情,即便到了上京递上拜帖也不一定能见上一面。而韩继出身靖国公府,靖国公在朝中被视为摄政王一派,若是得他引见,分量自然不同。
见韩继犹豫,他抛出一个诱饵,“你在扬州办差,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必全力相助。”
韩继却未松口,“今岁不就是藩王入京朝见的年份,我记得轮到南平郡王了。”
姜笙皱眉,朝觐不过是随其他宗亲一起跪拜天子,摄政王就算在场,他也找不到说话的机会。
他只当韩继疑心自己的意图,“你不必疑心我会对王爷不利,我自幼追慕王爷风范…我与他一样,都盼着有朝一日踏平北戎王庭。”少年的嗓音干净,偏偏说出来的话铿锵有力。
八年前摄政王出征,曾对先帝许下此诺,天下人皆知。若不是后来先帝突然病重,他也不会那么快还朝。
听他说起自幼钦慕王爷,表情认真,韩继好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