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樽归来时,西北大营兵士已封锁各出入口,手按刀柄,一身肃杀之气。筵席被掀翻数桌,杯盘碎裂狼藉,酒食菜肴践踏满地。扮作内侍的兵士,林立廊下院中,只需一丝微末差错,顷刻间便是血火拼杀。
姜泉看到姗姗归席的沈樽,试图先声夺人道:“殿下这是何意?为何无故将我等拘禁于此?”
“无故?”太子扶起一把倒下的椅子,缓缓坐定,声音不高却冰冷刺骨,“欺君罔上,你罪一;贪赃枉法,你罪二。困民于新城镇,粉饰太平,姜泉,你真当本宫,看不穿你这套把戏?”
席间几个还没完全醉倒的官员,早已吓得面无人色。陈滦瘫坐在椅子上,手中的酒杯“当啷”落地,酒水溅湿了袍角,他却浑然不觉,只呆呆地望着太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长史李绅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殿下明鉴!臣……臣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姜泉的主意!”司马张远倒还撑得住,面色铁青地站在原地,手指却在袖中不住颤抖。
姜泉只得作困兽之斗,梗着脖子狡辩道:“可此乃天灾,我等已尽心救济,但终抵不过天意。更何况赈灾不利,自有朝廷法度问责,太子难道要动用私刑?”
“赈灾不利?”沈樽眼神一厉,声音更冷了几分,“你倒是挺会避重就轻啊。”
姜泉脸色青白,嘴唇翕动了几下,“臣……臣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要不要本宫给你提个醒。”沈樽的眼神像把刀,率先将他的伪装割开,“刘燕生因何被害?”
刘燕生的名字像一记闷锤,砸在姜泉心口。他的瞳孔骤缩,面色从青白转为灰败。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但随即,绝望化为疯狂,“既然你都知道了……”他忽然狞笑,“那今日这儿便不能再留活口了!外面的人都听好了,若能刺杀太子,我等还有一线生机!”说着从靴筒中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是!”外院府兵齐声应和道。
“就凭你们?”孙艾嗤笑,一个箭步上前。
姜泉只觉眼前人影一晃,握刀的手腕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控制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觉一痛,匕首已然脱手,孙艾稳稳接住,顺势一带,将他扣在身前。那柄匕首也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冰凉的刃面贴上了姜泉的脖颈。
“别动。”孙艾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姜泉的耳膜。
姜泉僵在原地,感觉呼吸幅度稍微大一些,都可能割破自己的颈脉。
太子亲兵护在沈樽周围,西北大营的兵士们形成围歼阵势。
“西北大营全体士兵听令!”孙艾声音明亮,“亮刃!”
“唰”百柄横刀同时出鞘,刀光如雪,映着院中火把的光,寒意逼人。
“城外还有边军数千,你们当真要动手吗?”孙艾充满威胁的声音,响彻寂静的寒夜。
“弓弩手,搭弦,瞄准。”院墙上的弓手齐齐张弓,箭簇指向院外的府衙官兵。
她用犀利的目光环视四周,见局势已稳定,州府的官兵、护卫渐渐出现犹豫退缩神态,又道:“如今太子殿下已查明贪腐始末,尔等当真毫不顾念家中妻儿老小,跟着他们犯上作乱?!”话音落下,场中骤然一静。只余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沉重的呼吸声。许多士兵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目光下意识地逡巡,在与同袍对视的瞬间又慌忙闪开。孙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才再度开口,声音也缓了几分,“不如趁早缴械,等候朝廷诏命,待新官上任,你们还能回衙门,继续为朝廷效力。”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死寂。只有夜风穿过庭院的呜咽,和火把不安跳动的光影。
终于,叛军阵中,一个年轻士卒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猛地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哐当”一声,将手中横刀掷于脚下青石之上。
这一声,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接二连三,武器落地的声音从各处响起,起初稀疏,很快便连成一片。
“不准降!捡起来!”姜泉目眦欲裂,脖颈因怒吼而猛地鼓胀,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表皮,一道细线般的血痕沿着刀口渗了出来。他吃痛,声音陡然一哑,喉结僵硬地顿住,再不敢有半分挣扎。只有胸膛剧烈起伏。
更多丢盔弃甲的声响与叹息席卷而来,淹没了他刚刚的吼声。
孙艾微微抬起下颌。西北兵士会意,立刻持盾上前,谨慎地控制局面,将降兵与官员隔开,并开始逐一收缴地上散落的兵刃。
沈樽向孙艾点头示意,随即命亲卫将一众官员悉数锁拿,暂押于柴房马厩等处。安排既定,二人分头行事。
沈樽回到书房,将连日见闻与满腔激愤凝于笔端,撰写奏表。写到百姓贫苦无粮,竟至易子而食,笔锋一滞,眼眶倏然发红;记述官员隐瞒灾情、鱼肉乡里,更是气血上涌,起身在屋中反复踱步,良久方能平复。
奏表既成,以火漆密缄,唤来亲卫郑重交付,“你将此信直送长安,面呈陛下御前。”
亲卫肃然抱拳:“遵命!”转身便没入夜色之中。
孙艾将席间所言“缴械投降、听从号令者既往不咎”的承诺,第一时间草拟了告示,呈报给了太子内侍,等候太子批示。
自己则继续将府衙官兵花名册整理整齐后,在行馆外空地,将原有队、伙,全部打散,重新编队。同乡、同县、同村,也拆分重组。
队伍里一阵骚动,有人低声嘀咕。孙艾目光扫过去,那人立刻闭了嘴。
“你们原来的什长、伍长,暂不任命。”她继续说,“各队队官,由西北军老兵担任。”她抬手指向自己身后的老兵,个个手按刀柄,面无表情,“他们都是在战场厮杀出来、为国建功立业的。跟着他们,也不算委屈了你们。”
新的编制列队。原本抱团的同乡、同僚被拆得七零八落,站在一起的都是陌生面孔,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整编完毕,孙艾当即分派差事:
“第一队,城门守卫,每门十人,由西北老兵带队,盘查进出。第二队,街巷巡逻,分早中晚三班,遇事立刻示警。第三队,协助修筑城外简易安置点,砍柴、搭棚、挖灶。第四队,押解姜泉一干人犯,轮班看守,不得有误。第五队,……”
一桩桩一件件,她说得干脆利落。被点到名的队伍,立刻被各自队官带走,连交头接耳的机会都没有。
寅时将尽,沈樽处理完手头工作,朱福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纸,低声道:“殿下,孙小娘子方才差人送来一份告示草拟,请殿下过目。”
沈樽接过那张纸,却不由得顿住了。那字迹端方遒劲,笔划藏锋,而文中措辞更是得当,不光安抚了人心,又不失朝廷法度的威严。寥寥数语,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沈樽拿着纸,想起自己初见她时的模样。
“殿下?”朱福见太子盯着告示出神,低声唤了一句。
沈樽回过神,将告示放在案上,“让文书照此誊抄,用东宫印。张贴于行馆外墙、城门及各营房入口。”
“是。”
“孙小娘子现在何处?”
“正在行馆外整编州府官兵”
沈樽略一沉吟,“让文书再加一句,服从调度者,事后可留用正式任命。”
“是。”
“着人出城,召梁卿速来觐见。”
朱福领命离开,沈樽独坐灯下,又开始盘算赈灾平粮价的事。粮商囤积居奇,市面有价无市,若不能尽快打开局面,城外那数万灾民……只觉得千头万绪,桩桩件件都压在心头。
思忖良久,他渐渐理出条理:当务之急,是先把市面上的粮价稳住。
他睁开眼,目光已沉静下来。
忽听门外朱福低声回禀:“殿下,梁将军在外候见。”
沈樽语气沉稳:“传。”随即又吩咐,“再去唤几名精干书吏过来。”
“是!”门被打开,梁明义迈步进来,上前行礼。
“如今姜泉党羽俱已伏擒,晋昌风波暂歇。边军久驻此地,耗粮扰民,非长久之计。你即刻率大军拔营返归,回驻原防即可。”
梁明义犹豫道:“殿下,只留五百人,若甘、肃有变,末将担心殿下安危。”
“那便再留下三百人,交由孙小娘子统一调度。”
梁明义一怔,随即领命告退。
不多时,书吏匆匆赶到,躬身听命。沈樽令他即刻草拟告示:即日起,晋昌县内所有粮商,米粮售价须由官府统一核定,严禁伺机抬价,违者严惩不贷。
告示墨迹未干,便已张贴于城门市集。未料想,不过半日,城内多家粮行竟纷纷挂出“售罄”木牌,继而直接闭门歇业,市面为之一寂。
“一群奸商”李巩道。
“实在不行,我带人去抢粮吧。”孙艾近日来眼见饿殍满地的惨状,终于忍无可忍。底下的几名士兵也自告奋勇,积极响应。
“孙小娘子不可莽撞行事。”太子阻拦道。孙艾不悦,心中暗暗鄙夷自己之前竟还觉得他行事果断、公正严明。如今遇到这种危急情况,却迂腐保守,顿时升起一股无名怒火道:“殿下若是怕担责任,权当不知情,我等入夜后悄悄行事,出了事也只管推到我身上便是。”
李巩虽知此事有违律法,但也无其他良策,如今百姓水深火热,不由得偏向孙艾一些,“殿下,臣也觉得事急从权。”
沈樽环视众人,耐心解释道:“诸君急公好义之心,本宫明白。然此事急切不得。城中粮商敢如此行事,岂会毫无准备?眼下府衙官兵旧部人心浮动,仍在观望;州衙要员尽数羁押,若此时以力强取,一旦有人趁机煽动民变、制造骚乱,反倒正中幕后之人下怀。”他目光沉静,语气温和而坚定,“当务之急,是稳住局势、安抚人心,而非授人以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