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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擒贪佞驿馆定乱 遇刺客暗生倾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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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听罢,方知先前所思过于简单,一时间面面相觑,气势顿萎。

沈樽见状,语气转温:“诸君为民请命之志,本宫深为感佩;西北将士忠勇为国,令本宫敬重。纵使武力取粮易如反掌,终究会落人口实。本宫所愿,是效孙小娘子昨夜之举,不战而屈人之兵,既平粮价,亦护将士周全,平安归营。”孙艾立在一旁,听他当众这般称许,耳根微热,先前那点愤懑不由散了几分,只垂目不语。

“众卿莫要沮丧,钱粮之事,本宫自当尽力筹措,相信定能挨过这一遭。”话虽如此说,但他也深知,吏治败坏至此,只怕钱粮都是没有着落的,可事到如今,已别无他法。

众人见状都不想再给他添堵,遂也装出心安的样子。沈樽行至院中,望着灰暗阴沉的天,枯树乌鸦,没有半点儿人间气息,陷入沉思。几片枝头残叶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像是要向人间诉说什么,又像是不胜其寒的瑟缩,更添了几分忧伤。

去往甘州、肃州借粮的程峰、程岭二人,往返最快也要七八日,如今被困的难民齐聚于此,瓜州各地的难民也将大量涌入,届时无粮赈济,岂不是又要生变。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忽收到军报,有五万石粟米马上进城。

“是辎重到了!”孙艾眼中一亮,见太子与李巩神色既喜且惑,立即解释,“那日大军先行,粮草滞后。梁将军率主力撤军归防时,令辎重营不必同返,独赴晋昌送粮接济。”

此言一出,满堂愁云顿散。太子却仍沉着,转向斥候令道:“传令辎重营:粮车由东门入城,经东市、西市粮行街巷,缓行示众,最终运抵官仓。”

“是!”

斥候领命退出,李巩激动道:“太好了!这下有救了。”

“只是这五万石也撑不了几天。”孙艾又发愁道。

“先撑过这两日,我已书信甘、肃两州调粮前来了。”太子淡淡地道。

“这下是真的有救了!”孙艾欢欣鼓舞。

“做好登记,分发到城中各处粥棚,准备施粥!”太子吩咐道。众人领命,正要分头行动,太子叫住了孙艾:“孙小娘子留步。”

等众人都退下后,太子吩咐道:“让辎重营先不要着急回去,将空粮袋收集齐,出城后找个没人的地方,装满沙土,明日继续进城送粮。”

孙艾一听,立刻领会其意。

太子微一颔首道:“去吧。”

第二日,几家实力稍逊的粮商已是坐立难安,不约而同地聚到了商会会长家中。厅堂内弥漫着焦虑。

“我看这两日,这两日官家的粮车可是一趟没断过,”其中一人抹了把额角的虚汗,压低声音,“再这么运下去,咱们围在手里的粮,只怕真要……全砸在手里了。”

旁边一片低语附和,目光齐齐投向主位。

会长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茶盏,眼皮都未抬一下:“急什么?城外的难民,得到信儿正往这儿赶的,没有十万也有八九万。他们那点军粮,能填饱多少张嘴?等着便是。”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商场沉浮积攒下的笃定与冷酷。

有人仍不安心,低声道:“如今太子亲自坐镇晋昌,咱们这样闭门歇业,岂不是驳了太子的面子?”

王会长倒是颇为淡定:“太子是来平叛、查贪腐的,又不是来做县令的。他那双眼,盯的是姜泉那样的朝廷大员,哪有功夫理我们这种商户。等他回了京,花几个钱打点打点,县令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众人面面相觑,虽心下仍忐忑,却也暂时被这番话说服,只得各自怀揣着不安,散去继续观望。

两日后,去肃州送信的程岭终于赶回,却只带回粟米三万石、麦子两万石,外加一批御寒衣物。“怎么这么少?”太子眉头一蹙,难掩惊讶。程岭躬身回道:“两州州牧皆言,已是竭力筹措。大哥让我先将这批粮草押送回来,自己再往凉州奔走,另想办法。属下一路归来,也探听过坊间粮价,已是高得惊人。”

沈樽心中一沉,只得温声道:“连日鞍马劳顿,你先下去歇息吧。”

待程岭退下,他忽然想起近年甘州、肃州频报灾情,心头猛地一紧。这两州,只怕也牵涉冒赈之事。他缓缓攥紧了拳头。瓜州的事还没完,更大的窟窿,还在后头。

数日后,永平帝收到太子密奏,龙颜震怒。当即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瓜州贪腐案。又下旨提前起运冬漕,从江北截留分拨瓜州五十万石备赈,再由京仓添拨稻米五十万石,速速启运;另遣东宫詹事率属官赶赴晋昌,辅佐太子彻查此案;吏部亦从京中候选人员中择选百余人,随同前往,以备接任瓜州各职。

旨意自京师一路快马驰向瓜州,时日尚需等候。此间沈樽未有片刻安闲,日日在城中查看赈济情况。

灾民安置妥当后,施粥工作进展得顺利且迅速,太子每日事必躬亲地四处巡视,目睹灾民个个面黄肌瘦,好一些的尚有杂草填充的衣物,更多的人只能靠挤在一起取暖,他们眼神迷茫地在太阳下苟延残喘,默默流着泪,啃着省下的一点儿高粱面馍……道旁不时还有用草席裹住的尸体,散发着阵阵臭气。

赈济的秩序井然,曾让他心中略感宽慰。可眼前的惨状,却将这仅存的一丝宽慰也碾得粉碎。

行至粥棚旁,沈樽看到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孩子,碗里的粥尽数喂给了孩子,自己一口未动。

他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道:“孩子要活,您也得好好活着。”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书吏说:“记下来,从今日起,无人照看的老人、失去父母的孩子,登记造册,由官府统一安排食宿供养,不与其他灾民混排。”

书吏连忙提笔记下。

老妇听闻让孩子起身,一同跪地道:“青天大老爷。我们终于有救了。”

“老人家快快起来。”沈樽忙将她搀起,又伸手扶起孩子。

那孩子瘦得厉害,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好奇地盯着他看。沈樽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然后站起身,转身离开。

途经城门,李巩忽见一队人匆匆而来。两名壮汉抬着一扇门板快步而行,板上横卧一人,只露出乌黑发髻与钗环微光,通体裹在厚被之中,被角捂得严严实实,半点面目也瞧不见。左右另有两人紧随侧旁,一路伸手轻轻掖紧被角,步履稳慎,似是唯恐寒风侵入,伤了门板上的人。

李巩心生疑窦,上前询问。守城士兵因收了银钱未细查,厉声呵斥:“问什么问?快走!”

李巩当即亮明身份,士兵才慌忙禀报:“是…是旁边那汉子的妹子,患了重病,进城求医。”

李巩蹙眉望去,却见那队人正朝太子车驾方向急速靠近,心头蓦地一紧,厉声喝道:“快拦住他们!”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壮汉狠狠将门板掼在地上。裹在上面的厚被应声散开,哪里有什么弱质女子,竟是一板明晃晃的刀枪斧刃!兵刃哗啦啦滚落一地,寒光四溅。

混在人群中的刺客立时发难,几人应声聚拢,弯腰拾起地上刀斧,目露凶光,齐齐朝着太子猛扑过去。

侍卫与官兵即刻迎敌,半数奋身前冲,与刺客短兵相接;半数环立成阵,以血肉之躯将太子牢牢护在中央。偶有刺客冲破防线,以沈樽身手本足可从容闪躲,不料脚下一滑,恰好踩中一段滚木,身形骤失平衡,踉跄倒地,只见一道寒光,迎头劈下。

然而那道寒光还未落下,一阵更快的风自侧方凌厉切入,只听一声利物斩断骨肉的闷响与一声凄厉惨叫。持刀刺客的右臂齐肩而断,连同那柄刀一同飞落在地,血雾喷溅。

孙艾来到沈樽身侧。她甚至未看那刺客一眼,左手迅捷探出,一把捞在惊魂未定的沈樽腋下,单臂发力,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稳稳推向身后的保护圈内。

“注意队形。”她清叱一声,人已补至阵型松散处,手中那柄线条优美的绣鸾刀化作道道匹练,劈、抹、挑、斩,毫无冗余花巧,每一式皆简洁、精准、致命,这是在真实战场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功夫。刀光映亮她凝肃的侧颜与飞扬的发丝,挟着血气的凛然锋锐,灼人眼目。

喘息稍定的沈樽,目光难以从那个背影上移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起初是劫后余生的惊悸,而后是因那道身影而搏动出一种陌生且热烈的节拍。

刺客见败势已定,突围无望,竟横刀自戕,顷刻间便再无一个活口。

当最后一名刺客倒地,孙艾立刻还刀入鞘,转身急步至沈樽面前。她气息未匀,额角沁着细汗,眼中满是未褪的担忧:“殿下可有受伤?”

确认沈樽无恙后,她甚至未及多言,便已迅速转身,目光扫过周遭的混乱,清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响起:“伤者立即送医诊治!清点人数!”

她旋即俯身检视倒地的士卒,指挥未伤者小心搬运同袍,或按住伤口仍在渗血的兵士低声安抚,忙碌的身影在各个伤患之间快速移动。那份源自战场的冷静和对士卒性命的珍视,让她此刻的侧影显得格外令人安心。

沈樽望着她迅速投入善后、无暇他顾的背影,心中那阵澎湃的悸动渐渐沉淀,却化开一片更为复杂的滋味。有一丝她未曾多作停留的失落,一点见她全然专注于军务而忽略自身的酸涩,却又杂糅着一种更为清晰的、因她如此耀眼而生出的纯粹愉悦。这种情绪难以名状,悄然萦绕。

“殿下!您没受伤吧?”发髻在混战中散乱、官袍染尘的李巩疾步赶来,脸上余悸未消。

沈樽收敛心神,温言道:“无事。多亏李卿机警,发现得及时。”他顿了顿,问道,“你是如何察觉那伙人有异?”

李巩平复了一下呼吸,如实道:“臣起初也未敢断定是刺客。只是觉得,旁边男子伸手去掖被角时,竟毫无避讳,直探而入。寻常人家,岂有如此不知男女大防之理?臣便心生疑窦。又见他们入城后不寻医馆,反直冲殿下方向而来,这才觉出不对。”

沈樽听罢,颔首赞许:“子固果然观察入微,心思缜密。”

朱福却盯着那尸身眉头深锁,似是在记忆里翻找着什么,忽然他开口道:“殿下,这人我前日去姜泉那里传话,在偏院见过,是姜泉的护卫。”

沈樽目光一沉。李巩忙蹲下身,翻看那人的手,虎口老茧厚实,指节粗大,是常年握刀的手。又见他咬肌粗壮、下颌方正,便撬开他的嘴,果见牙齿磨损严重,口内藏有毒囊。起身道:“殿下,此人只怕是姜泉豢养的死士。”

沈樽沉默片刻,道:“知道了。先善后,此事稍后再议。”

之后,沈樽亦强抑心绪,开始亲自探视侍卫与官兵的伤亡,抚慰伤者。只是目光总不经意越过纷乱人群,去寻那个忙碌的身影。一见那人,笑意便漫上唇角,不自知,亦难藏。

一旁随侍的东宫亲卫薛礼垂手而立,注意到沈樽视线与神色,眼底极轻地顿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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