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馆宴席上,太子离开已有半个时辰。姜泉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太子空着的主位,低声对身旁的陈滦道:“殿下更衣,怎的去得这样久?”
陈滦醉意朦胧,含糊道:“许是乏了,歇下了吧。”
姜泉没有接话,目光扫过席间那些穿梭倒酒的“内侍”,怎么也不像宫里出来的人。
他正欲起身,朱福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笑容恭敬:“姜刺史吃的可还满意?”
姜泉顿了顿,缓缓问道:“殿下许久未归,可还好?”
“姜刺史放心,殿下无事,稍后便来。”
姜泉心中一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堂内,李巩走回公案,居中在“明镜高悬”匾额下就坐,“啪”地一声拍响惊堂木,问道:“堂下证人,此三人中,可有庾吏刘燕生之妻,许氏。”
三人见局势大变,如实供述,乃是受了县令王婴指使,又表示愿意到大牢中认人。不多时,正主被带到。
“堂下何人?”
“民妇许氏。”
“因何被关押?”
“民妇夫君被奸人所害,民妇伸冤无门,被关入狱。还请青天大老爷为民妇做主,还我夫君清白。”
“你夫君是何人?又被谁人所害?”
“民妇夫君是晋昌县庾吏:刘燕生。于今年六月初七被害,知府定案说是醉酒溺亡,还说他玩忽职守,烧毁粮仓。可是我家相公平日里滴酒不沾,更不要说上衙前醉酒了。”
“王婴,可有此事?”李巩敲响惊堂木喝道。
“六月初八一早,确有人报官,说在灵安河发现一具男尸。”
“可是今日本宫见到的那条贯穿全城、早已干涸的河?”沈樽道。
“是,”县令忙辩解道,“原本那灵安河水深一浔,后来虽浅了,但也及腰,那庾吏又是吃醉了酒,一头扎进河里,便丢了性命。”
“你胡说,我家相公被发现时,明明身上有淤青,那是与人打斗过的痕迹,你们非说是他自己磕碰摔伤的。”
“刁妇,休得胡言,随意攀咬朝廷命官是要治罪的!”王婴呵斥道。
“放肆!本宫未让你答话,怎敢咆哮公堂?”说罢转头看向李巩。李巩立刻接话道:“按大陶律法,咆哮公堂者,杖二十。”
“来人,将王婴带下去行刑。”沈樽语气平静地道。两个衙役将王婴架到大堂外行刑完毕后,又将还剩半条命的他拖回堂上。
“许氏,官府交予你的尸检格目现在何处?可还有其他证物?”李巩继续问道。
“都在民妇家中。”
“来人,带许氏前去家中取回证物。”李巩说罢,沈樽对孙艾耳语几句,由她亲自带走许氏。
师爷呈上卷宗及尸检公文,李巩将其平铺于公案之上,同太子一同阅览。
沈樽看到卷宗上写着仵作用了四次“洗罨法”,不明其理,侧首问李巩:“此为何法?竟要反复用四次?”
李巩俯首在太子耳边低语道:“回禀殿下,此法乃是将尸身置于深坑中熏蒸,逼出淤痕,判断死因。仵作、吏役惯用这法子舞弊,故意反复蒸烘,使肉身尽毁,以便帮真凶逍遥法外!我刚见那仵作形容淡定,便觉不对,想必刘燕生现下只剩一堆白骨了。”
沈樽微微一顿。片刻静默后抬眸看向他,“若如此,可还能查出真相?”
李巩思索良久,复又低声问道:“殿下今日看到那河了?”
“一直沿河而行,早已干涸。”
“河床多为泥沙还是洁净卵石?”
“皆为泥沙。”
“如此。臣还有一法。”
却说孙艾带着许氏等人刚一拐进巷子,就听一声清脆的哨响。孙艾一个手势,众人立刻列阵将许氏护卫在中央。远远看见几个人影从刘家钻出,一溜烟儿的工夫,便消失无踪。孙艾心中暗道:莫不是之前打草惊蛇了。
她怕中计,不敢追出,只抬手示意众人戒备,慢慢靠近刘家。
来到门外,只见门窗都已被撬开,孙艾命人屋外戒备,自己提刀率先入内检查,柜子皆被翻看,一片狼藉。确认无人,她才让许氏进来。
“许娘子,快看看可少了什么紧要的东西?”孙艾提醒道。
凡有字的书籍纸张都已不见,尸检单自然也不翼而飞。许氏慌忙翻看衣柜,一件不起眼的白色亵衣被她视若珍宝地捧起,双眼含泪道:“这个还在!”
孙艾低声道:“揣好,别出声。走。”
一行人迅速撤出,原路返回。
出了巷口,走上主街,孙艾放缓了脚步。她余光扫过身后十步外,一个人影突然缩进了巷子口。
“后面有尾巴。”一名军士凑近,低声说。
孙艾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
回县衙的必经之路上,有一段两侧高墙的窄巷。白天人来人往,此刻夜深人静,前后不见人影,只有巷中段一个拐角,是天然的伏击之地。
孙艾带队拐进夹巷,脚步不急不缓。走到拐角处,她忽然停住,拔刀出鞘,说道:“出来吧。”
巷子前后,七八条黑影从暗处涌出,堵住了两端去路。为首一人蒙着面,手里提一把刀,冲了上来。
结果毫无悬念。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两个身首异处,五个倒地不起,只留一个活口,被孙艾用刀架在脖子上,“说,是何人指使……”话未问完,便见他两手靠近。
孙艾来不及多想,抬脚踹向他胸口。那人向后倒下,后脑重重磕在地上,再没动弹。一只信号烟火筒从他袖中滚出,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
她蹲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出多进少,眼看是活不成了。她颇有些懊悔自己下手重了,也只得命人将劫匪的兵器和那枚未点燃的信号筒一并收好。点了两人看守现场与尸体,将昏死那人先行抬回。
“属下失职,没能问出幕后指使。”孙艾回到大堂,便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上报,作为领队主动揽下罪责。
“可有人受伤?”沈樽关心道。
“无人受伤。”
沈樽并未苛责,只道:“那便好。事发突然,也怨不得你们,下次行事再谨慎些就是了。”
李巩看过许氏呈上来的白衣,问道:“此为何物?”
“民妇也不知,只是我家相公说,让我一定好好保管,来日若遇青天,呈报此物。”
李巩点点头,将白衣与卷宗皆置于案上。
“先带许夫人到耳房静候吧。”沈樽说完,衙役将许氏带出大堂。
李巩继续审理。仵作将刘燕生尸身带至大堂,果然只剩一具白骨。
“这便是刘燕生吗?”
“回上官的话,此人正是刘燕生。”仵作道。
李巩闻言,目光如寒潭般沉静地审视着那仵作,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带着洞穿一切的犀利与凛然不可犯的官威,“《狱官令·检验篇》有载,‘火炙验尸,非确疑不决者不得妄用’。你且答我:第一次验后,所疑何事未决?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所疑又是何事?将四次的《疑状笔录》,连同提请州府覆核的文书一并呈来。”
那仵作原本胸有成竹的表情霎时僵住,嘴唇嚅动了几下,才低声道:“回上官……并无笔录,也、也无复核文书。”
“哦?”李巩尾音微扬,身体略微前倾,“既无文书佐证。”他话音陡然转厉:“你们所出的论断,根基何在?本官现容你将依据、来源,一一道明。记着,若有半字虚言,便是枉法验尸,该当何罪你应该清楚。”
仵作深吸一口气,压下慌乱,将早已串通好的应对之语复述出来:“上官明鉴。死者确系溺亡于粮仓东一里外的灵安河边,水深及腰。落水前,有路人亲眼见其步履摇晃,状似醉酒。只是那人证灾后已离城投亲,眼下寻不着了。”
李巩听罢,面上无波无澜,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状似醉酒’所见之时,是白日还是黑夜?目击者距他几步?”
仵作毫无准备,眼神闪烁了一下:“应……应是黄昏时分,相距约莫二十步。”
“黄昏光暗,二十步外,”李巩语速蓦地加快,骤然露出锋芒,“你如何断定那是‘醉酒’摇晃?而非身受重伤、突发恶疾?此等模糊见闻,按律至多列参详线索,何时成了断定死因的铁证?”
那仵作被步步紧逼,早已入了死角,脸上血色尽褪,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而李巩也不再多问,当即离席,步下公堂,俯身点验骸骨。只见那尸骸左上臂隐隐有骨裂之痕,肘部更是脱臼错位。他又取下颅骨,细细擦拭表面,将其置于盆中洁净白布之上,随后提过一把盛着温热清水的铜壶,自颅顶缓缓注水,凝神细看,白布洁净无染。
李巩随即道:“人在落水后,必会惊慌挣扎,口、鼻中吸入翻搅起来泥沙。臣刚刚以净水灌入,从其耳、鼻处并无泥沙流出,可知他是死后被推入水中,另外左臂骨上有裂痕,且肘部脱骱,应是生前与人发生打斗所致,此二处验状,文书中并未记录。”
太子眼神犀利地看向两位仵作,道:“你们还有何话说?”
二人见事已败露,便将受县令指使之事一一供述,还表示所收银钱也因购粮,早已花完。县令眼见无法蒙混过关,只能将罪责自己一人揽下。
“一县仓廪乃是重务,岂是你一人担待得起的?!师爷,你来说。”沈樽看向早已抖如筛糠的师爷。
“小人真的不知情。”
沈樽冷笑一声,“好一个不知情,尔等徇私枉法,作威作福,伪造证据,污人清白。来人,将这四人收押死牢。”李巩本无刑部品阶与实掌生杀之权,此案定罪,终究要由太子亲自发话。
“是!”说着衙役将腿软摊在地上的四人拖下堂去。
“将刘燕生尸骨好生收殓,交于许氏安葬了吧。”
“回殿下,许氏惊惧忧劳,方才松了口气,便在耳房倦极睡着了。”衙役通禀道。
“无妨,让她先休息吧,明日醒来再行告知。”沈樽低头又看见公案上的亵衣,问道:“子固,这……?”
李巩仔细研究了一番道:“可能是密信。”
“密信?”
“正是。民间流传着很多暗传书信的秘法,有的火烘可见、有的水浸字显。这个嘛……”他闻了闻布上的味道:“无味,可能是矾书,衙役,取盆水来。”
衙役旋即端来一个铜盆,里面盛满了清水。李巩将亵衣轻轻置于水面。稍候,有字显现出来。
“小人乃晋昌县庾吏刘燕生,掌管粮仓,因知悉瓜州一众官员贪腐之事,恐命不久矣,留此遗书,以揭事实真相。永平二十三年始,瓜州刺史姜泉让监生将应捐米粮折为白银,每人壹拾伍两,五年间各县串通预定灾情,按照所报灾情的轻重,照单开赈,虚支捐粮五十余万石,以此法将所收受白银壹拾伍万两瓜分一空,无一人揭发。每年户部巡视,众官员协调民间粮商,将粮仓填满,以应对检查。现瓜州各地已无捐粮储备,存粮亦被侵亏。瓜州百姓食不果腹,有欲进京告状者,被其察觉,全家遇害。打伤打残者更是不胜枚举,民怨载道,而不能上达天听。此事积弊已久,愿有青天,使真相大白于天下,救民于水火。”
三人见此状书,惊愕之余,愤怒不止。沈樽看着大堂之外一片黑暗,似是无底深渊,隐隐传来街上更夫打更的声音,已到亥时。回神之时,瞥见大堂角落里躺着的劫匪,只觉时间紧迫,思绪飞转。
“冒赈之事,虽物证仅有刘燕生这一份诉状,但并不难审,只需将近年上报赈灾奏疏悉数统计,再查探瓜州籍监生即可知真假。只是此案牵连甚广,兹事体大,本宫也需请旨圣意裁夺。李卿需烦请你整理好王婴一案的卷宗判词,本宫一并报请圣上批准。”
“是!”
“此人身份,不必问也知来路。”他犀利的目光,扫过孙艾带回的劫匪,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又望向行馆方向,“戏唱到这一步,也该回去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