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喝酒谈事,我们不方便上桌。”她来到苏桁身旁,“我带这位公子去柴房吃,免得打扰你们雅兴。”
说着,她一手抱起孩子,一手拉起苏桁,如同逃命一般往外走。
“哎!你……”身后传来孟三气急败坏的喊声,“走什么走?你不在旁边倒酒,谁伺候局儿啊?!”
苏桁叫她拽得一个趔趄,却没有挣脱。他回过头,对正准备发作的顾炎比了个没事的手势,然后跟着孟惜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
柴房紧挨着主屋,墙边的木柴码得齐整,长的、短的各放一处。
孟惜抽出两捆柴,再架上一块木板,搭成一张简易小桌,随后拿来两只小板凳,用袖子仔细擦了擦上面的灰。
“公子,您先歇会儿,我再去灶上重新下碗面。”说罢,她匆匆转身出去了。
苏桁坐在小板凳上,腿有些伸不开,只能蜷着。他环顾四周,呼啸的风声叫厚实的柴草挡在墙外,心中竟生出一丝奇异的安宁。
不一会儿,孟惜又端来一碗热面、一张烤得焦黄的麦饼,还有一碗羊骨汤。面上铺着的肉,比方才那碗厚了一倍。
“公子,快趁热吃。”
苏桁接过筷子:“多谢娘子。”
孟惜把孩子抱在膝上,将麦饼一点点泡软,吹凉了喂进孩子嘴里。孩子显然饿得狠了,吞得太快,被噎得直打嗝。她赶忙一边拍背,一边低声哄着。
苏桁低头吃了口面,面条劲道,汤头浓郁,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犷与拼劲,比记忆里的味道还要好。
他轻轻搅着碗里的面:“小惜娘子,这面摊生意红火,怎么不添个帮手?找个人端碗、洗涮,你也能歇口气。”
“哪请得起啊……”孟惜苦笑一声,“如今物价飞涨,精麦、葛根、羊肉、柴火,哪样不贵?家里还有个只进不出的病人要养,若是再雇个人,那就真白干了,连孩子日后读书的钱都攒不出来。”
苏桁默默低下头,喉咙有些发堵。
隔壁突然传来孟三粗放的大笑:“哈哈哈哈!兄弟,我一看就知道你是明白人。这地坤就不能惯,打过两回,人才老实。”
酒碗重重落在桌上,孟三声音又高了些:“打怕了,她才知道谁是一家之主,哪日没动手,她还得感恩戴德。可你要是顺着她、惯着她,好嘛,过几日就蹬鼻子上脸,嫌你穷、嫌你脏、嫌你没本事!”
孟惜手一抖,半勺汤洒在了桌上,她忙用袖子去擦。
苏桁按住她的手,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他的腿是怎么回事?”
孟惜扯了扯嘴角,低声道:“前一阵子突然就走不动道了,说是两条腿软绵绵的,使不上劲。我想他就是酒喝多了,把身子喝坏了。”
“请大夫看过了吗?”
孟惜摇了摇头:“哪有那个闲钱去城里请大夫,就找村里的野郎中看了看,说是气血亏虚,开了几贴草药。喝了这些日子,比先前强些,能扶着墙站一会儿。”
苏桁点了点头:“也好,至少他出不去赌钱了。”
小惜愣了愣,随即长叹一声:“……说句不该说的,我宁愿他就这么瘫在床上。虽说端屎端尿累了点,可总比……”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轻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主屋又响起酒碗碰桌的声音,孟三已经喝得舌头发直:“嘿嘿嘿,兄弟,你不用说,我都懂!”
“你们那个乐营,我听过,里头都是犯了事的地坤,个个都是极品!啧啧……只是没想到,连男坤也有,今日算开了眼。”
孟三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我一闻就知道,他正赶着信期吧?那味儿……真是骚到骨子里了。这么晚了还拉出来,是要送去奉州哪位大人府上啊?”
“啊,不是吗?那是要送去盛州,还是溯州?这么远的路,夜里总不能白跑,兄弟艳福不浅啊!哈哈哈哈!”
苏桁的嘴角抽了抽,他能猜到顾炎此刻是什么脸色,再让孟三多说两句,今晚大概要出人命。
他正要起身,孟惜忽然按住他的手。
她看着苏桁,嘴唇动了动,又往主屋那边听了听,神色很复杂。过了片刻,她把孩子放回小凳,从衣襟最里侧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躺着几枚碎银。
“公子……”
孟惜将银子塞进苏桁手里,“这钱你拿着,待会儿上路,若能寻着空子……你就跑吧!”
苏桁怔住:“……跑?”
“对,跑!”孟惜郑重地点了点头,“你往南走,能跑多远跑多远,最好翻过凛山,一口气跑到中原去!”
她紧紧攥着苏桁的手:“到了那边也别进城,先在乡里落脚,寻个老实本分的人家,换个名字过日子,他们找不到你的。”
苏桁看着她,喉头发涩,好一会儿才说得出话。
“小惜娘子,你误会了。”
他翻过她的手,将银子塞回她的掌心,“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事。你留着钱,给孩子买件好衣裳。”
“可他带着刀,你又……”
“真的没事。”苏桁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看,我也没戴镣铐,也没被绑着。我是自愿跟着他的,你放心吧。”
孟惜定定地看了他许久,见他神色坦荡不似作伪,这才叹了口气。
“好吧……既然公子这么说,我就不多嘴了。”
她收回银子,“以后,你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这一带的道儿我熟,城外的货郎、脚夫,也都认得我。虽然帮不上大忙,但……藏你几日,供口热饭,总还能办到。”
苏桁心中一暖,正要道谢,主屋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是桌椅翻倒、碗碟碎裂的声音。
孩子吓得哭起来,孟惜连忙将他抱住,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苏桁立刻起身,几步冲出柴房,推开主屋的门。
推只见屋内一片狼藉,酒菜翻了一地,桌子横倒在炕前。孟三瘫坐在墙角,脸色惨白,□□湿了一片,连话都说不出来。
顾炎站在满地碎瓷中,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见苏桁进来,他身上的杀气收了几分。
“长卿。”苏桁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喝多了,手滑。”
顾炎从怀里抽出几张银票,放到柜上,“店家娘子,打坏的桌椅碗盏,我赔。多出来的,算今日的酒钱,辛苦你收拾了。”
说罢,他一把拉过苏桁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