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了下来,前方灯火逐渐亮起,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奉州城的轮廓清晰起来。
乌云大约也知道快到歇脚的地方,脚步轻松了下来。苏桁靠在顾炎胸前打了个哈欠,心里已经盘算好,一会儿进了城,定要找最好的客栈,叫小二备上两大桶热水,舒舒服服泡个澡。
忽然,风里飘来一股羊汤香,苏桁的肚子十分应景地叫了一声。
顾炎在他头顶笑道:“方才还嫌鱼腥,现在知道饿了?”
“闭嘴。”苏桁坐直身子,循着香味望去。
路旁支着一间小面摊,几根粗木桩撑起一个泛黄的油布顶棚,四周拿旧毡帘围挡着,热气正从敞开的门帘往外冒。苏桁看着棚边那棵树,又往里瞧了瞧,觉得眼熟。
灶前一个年轻妇人正低头收碗,饭点已过,只剩三五个客人,她一边应着添汤的招呼,一边把碗筷摞好,手里没闲着。
“小惜娘子,钱放这儿了!”
一个食客揭帘出去,她应了一声,听见又有马蹄,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到棚口。
“军爷,赶路辛苦,进来吃碗热面吧?”
顾炎勒住缰绳,看向怀里的人。苏桁点了点头,翻身下马,两人把马拴在树上,走进面摊,寻了一张里侧避风的空桌落座。
“店家娘子,来两碗羊肉面,多加些葱花香菜。”顾炎熟门熟路地扬声招呼。
“好嘞!马上就来!”
孟惜转身在灶台前忙碌起来,下面、切肉、浇汤,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苏桁终于想起来了。上回游完瀑布,也是在这家摊子歇的脚。那时候,这店家娘子背上还背着个奶娃娃,忙得不可开交。
今日孩子倒没跟着她,莫不是她那个赌鬼乾主转了性,肯在家搭把手了?
苏桁正要松一松领口,手忽然停住。邻桌几个食客吃着面,眼睛却不住往这边瞟,一个汉子甚至放下筷子,用力吸了吸鼻子。
他心头一紧,拢紧了身上的斗篷。
秦姨特意将领子做得高,竖起来能遮住大半张脸。可这一整天在外头疯玩,出了不少汗,颈巾里的竹炭早就吸饱了味道。眼下,那股清甜的药香,正一丝一丝往外漏。
他心中有些懊悔,早知道不贪这口热汤了,就该忍着去城里的酒楼开个雅间。
顾炎却像没事人一样,大马金刀地坐着。他取下腰间的佩刀,拿在手里把玩,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挨桌扫过去。
方才还伸长脖子的几人立刻埋头吃面,其中一个吃得太急,呛得连连咳嗽,也不敢抬头。
孟惜端着两碗面过来,一闻见那股香气,便明白了。
“军爷,外头人杂风大。”她走到顾炎身边,低声道,“您二位要是不嫌弃,去后屋吃吧,那里没有外客,也暖和些。”
苏桁忙点头:“有劳。”
顾炎见他应了,便提刀起身。孟惜引着两人绕过灶台,进了后头的土坯房。
门只能推开一半,她先挪走门后的面袋,又把桌上的针线筐抱到柜上,腾出地方放面。
“屋里挤,委屈二位。”孟惜局促地笑了笑,抹了把桌子,“坐,快坐,我给你们倒茶。”
苏桁侧身让开一只干菜篓,在凳上坐下。屋子中间挂了块褪色的布帘,将里头的炕挡住,墙边搁着一只药罐,草药味还没散。
里间忽然传来窸窣声,一个两三岁的孩子从帘子底下钻了出来。他身上套着件过大的旧棉袄,袖子挽了好几道,裤脚拖在地上。
他摇摇晃晃跑过来,一把抱住孟惜的腿:“娘…饿……”
孟惜放下茶壶,一把抱起孩子,手在他肚皮上摸了一下,脸色顿时变了:“下午没喝奶?”
孩子摇头,手还在她衣襟上抓。
孟惜猛地冲到帘后:“孟三!你又睡到现在?连口奶都不知道给孩子热?!”
帘后传来一个含混的哈欠:“嚷什么,你回来喂不就成了?”
“我天不亮就起来和面,白日守摊,晚上还得烙饼。你躺在家里,伸手热碗奶能累死你?”
“你见哪个天乾在家带孩子的?”孟三不耐烦道,“这是你们地坤该干的活!我娶你回来,不就是伺候一家老小?”
“我成天伺候你吃喝拉撒还不够?你整日就躺着,顺便看一眼孩子都不成吗?他也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你还敢顶嘴?反了天了!”孟三抓起一个酒壶,狠狠砸了过去。孩子吓得一缩,哇的一声哭起来。
“你一个辽坤,当初若不是我家收留,你早不知叫人卖去哪儿了。如今能有口饭吃,还敢跟我摆脸色?”
顾炎正竖着耳朵听,腿上忽然挨了一脚。他侧过头,见苏桁朝帘子抬了抬下巴,只得放下刚吃两口的面。
“咳咳……那个,这位兄弟。”
顾炎走到帘前,双手抱胸,“两口子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嘛……”
孟三正要耍威风,冷不丁见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闯进来,吓得浑身一激灵:“你谁?”
他看清顾炎那身行头,立刻撑着炕坐直了,指着孟惜的鼻子骂道:“好啊,你个不守妇道的贱人!趁老子腿瘸了,把野男人带到家里来?你当我死了是不是?”
“你发什么疯!”
孟惜气得脸色发白,一把拉开布帘,指着外面的桌子,“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瞧瞧,这是来吃面的客人!你脑子里除了那些龌龊事,还能有点别的吗?!”
孟三顺着看过去,眼睛一下子直了。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修长的身影静静坐在桌边,斗篷挡住了大半张脸,可露出来的眉眼精致如画,气质清冷出尘,宛如画里走下来的仙人。
随着帘子掀开,一股草木气息也飘了进来。孟三像狗一样用力抽动了两下鼻子:“这、这是……”
他瞪大眼睛,喉结上下滚动:“男坤?这是……男坤?!还是个没主的?”
地坤本就稀少,男坤更是凤毛麟角,他只在达官贵人的深宅秘闻里听过,哪曾想,还能在这穷乡僻壤见到活的?
顾炎往旁边跨了一步,将人挡严实。
“兄弟,”他弯下腰,用力拍了拍孟三的肩膀,“你这媳妇儿,勤快能干,还有一手好厨艺,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女人。我劝你一句,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再这么作践下去,哪天把人逼急了,跑了,留你个瘸子在这儿喝西北风,你后悔都来不及,听懂了吗?”
“明白,明白……军爷教训得是。”
孟三连连点头,扶着炕沿想起身,“小惜,还愣着做什么?没看见贵客在吗!快上俩好菜,再拿坛好酒来,我陪这位爷喝两盅。”
顾炎直起身,掸了掸手,正想回绝,孟惜已将孩子放在身侧,转身走到柜前,酒坛、花生米、酸萝卜,几下便摆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