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嫔跪在凤仪宫门槛外的时候,天已经凉透了。
白芷进来通报时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沈蘅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笔,六局的采买册子摊开在面前。她看了很久,没有翻页。
养心殿没有颁正式旨意。今早内侍过来传了一句话:后宫的事,皇后看着办。意思是她把结果呈上去就行,中间的过程帝王不干预。
跪了多久?
白芷说两炷香的工夫了。尚宫局的人路过,低着头快步走过,没人停下来看。
沈蘅没有抬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聚成一点,没有落下去。
让她跪着。
白芷退了出去。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檐下的枯叶被卷起来又落下,刮过砖缝时发出细碎的声响。沈蘅盯着面前的册子,一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过了又一阵。她放下笔。
"让她进来。"
白芷应声出去。沈蘅站起来,走到正殿坐下。袖中的纸笺贴着里衬,是她自己写的药材清单。她坐下时手指碰到纸边,停了一下。
殿门打开时冷风先灌了进来,进来的是刘嫔。
发髻齐整,鬓边没有一丝乱发。衣袍上没有褶皱。她在门槛外跪了那么久,但进来之前已经整理了。衣摆的边缘沾了一点灰尘,只有那一点,说明她确实跪过。
她走到殿中,在离沈蘅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看左右,没有看地面。她看着沈蘅的眼睛,跪了下去。
行的是正拜。身子伏低,额头贴在砖面上,脊背从颈部到腰部拉成一条直线。双手交叠在额前,掌心朝上。每个动作都做得完整,没有省略,没有仓促。她跪在地上的姿势像一个笔画,一笔写到底,没有抖。
沈蘅没有让她起来。
殿里安静下来。窗纸在风里鼓动,一吸一鼓,仿佛整座殿都在呼吸。
过了很久,久到殿外传来远处宫门上锁的声响,刘嫔抬起头来。
脸上没有泪痕,眼眶不红。神情像一张拉平的布,没有皱褶,没有破口。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纸笺,双手举过头顶。
"臣妾输了。这是臣妾最后能做的事。"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是稳的,陈述事实的语气。输了这个事实说出口的时候,她的语气和说今日天气凉了差不多。
白芷上前两步,接过纸笺,转身呈到沈蘅面前。
沈蘅没有立刻伸手。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刘嫔的脊背没有塌下去。输了,但架子还在。跪着,不是求人的姿态。她跪在那里,像一棵被砍断了主干的树。倒了,但断面是齐的。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因为臣妾想明白了。"刘嫔迎上她的目光,没有闪避。"臣妾输给的不是娘娘,是臣妾自己的贪。名单上这些人,和臣妾一样贪。娘娘自己看着办。"
沈蘅接过纸笺,放在手边。
没有翻开。
殿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沈蘅垂下眼。兄长那个案子她查了两个月,慈宁宫花园的账、工部的缺、宋存志那条线,每一条都够抄家。但那叠证据还压在她手里,没有呈上去。一旦递到御前,就不是她能收场的了。她没有递。
"你兄长在工部的事,本宫手里的东西到此为止。"
刘嫔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那么一瞬,没有说话。
沈蘅顿了一下。冷宫是一个选项。但她不打算把刘嫔关进听不见声音的地方。降位,迁居,活着。六局的人每天路过偏宫,看见刘贵人还住在那里,比什么威慑都有用。
"降为贵人,迁居偏宫。这是本宫能给你的最后体面。"
那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温度从殿里被抽走了。
刘嫔跪在地上,低着头。过了很久,久到殿外的风又刮过一阵,她才动了动嘴唇。
"臣妾领谕。"
她叩首。
一下。额头碰到砖面,发出低沉的声响。
两下。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声响。
三下。比前两下慢,额头贴在地面上多停了一息。
她做完这三个头,直起身来。没有等沈蘅说退下,她自己站了起来。膝盖僵直了一下,她的身子晃了那么极短的一瞬,却没有伸手去扶任何东西。她站在那里,让自己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