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沈蘅带着纸片出了凤仪宫。白芷跟在身后,隔了三步。袖中的纸片贴着里衬,薄得像什么都没有。
太医院的侧院门开着半扇。李太医已经在配药间里了,看见沈蘅先愣了一下,放下戥子,目光落在她袖口上。
沈蘅把纸片放在案上。
李太医翻了一下,对着光看纸的纹理,又平摊在窗口的天光下,摇了摇头。
“墨有些年头了,少说四五十年。已经吃进纸里了,褪成这样是当年调墨时水放多了。”他停了一下,“您外祖父写这张纸时,手边大概没有好墨。”
沈蘅低头看那张纸。字迹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只剩下浅浅的笔痕,像干了的水迹。
李太医翻出一个小铜盒,刮了一点陈墨粉末,兑水调开,蘸了笔在纸片空白处写了一笔。
新旧墨色并排出现在同一张纸上。新墨浓黑发亮,旧墨已经淡成了一道影子。
“还有别的办法吗?”沈蘅问。
“臣可以用草药水熏一下,旧墨里的胶会重新发色。只能做一次,熏完就不是原来的颜色了。”
“做。”
李太医没动。“娘娘确定?”
沈蘅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张纸,手指按在纸边。纸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碎。那些墨迹渗进了纸的纤维里,和纸长在了一起,分不开了。几十年,墨和纸已经成了一体。
她闭了一下眼。
旧的东西。旧墨,旧纸,旧痕迹。指尖触到边缘一处硬化了的折痕,一层一层叠在一起。
有什么东西顺着那线触感爬了上来。
那是封妃后不久的事。太医院旧档库。她坐在窄窗前,面前堆着几摞书册,窗外在下雨。雨声很大,打在屋顶的瓦上,哗哗地响。光线很暗,只有窗口那一块是亮的。她在找曾外祖父的致仕记录。家中模糊提过有位先人在太医院当过御医,但不知是哪一辈,也不知具体年份和院簿写法。
翻到某一页时,窗外一道雨雾飘进来,打湿了纸角。墨水沿着纸张的纤维扩散出去,在字的外围晕染出一圈浅灰色的边缘,像一片树叶的形状。她记住了那页的位置。
沈蘅睁开眼。
“康宁二十三年卷,致仕名册,第三页左侧。”她的声音很平静,“墨水晕染的那一页。你去翻。”
李太医没有问,转身进了里间的旧档库。
沈蘅坐在配药间里等着。窗外的光照在案上,从左边移到正中,又偏到了右边。白芷端了杯水进来放在她手边,她没有碰。
等了很久。
久到后背坐得僵了,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白芷在门口探了两次头,她摆了摆手。
李太医出来时袖子沾了灰,衣襟上几道灰印子,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旧册子。纸页发黄发脆,翻开来时有碎纸屑从页缝里掉下来。
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那一页的右半边,墨水晕染了一圈,留下浅灰色的边缘,像一片树叶的形状。
“找到了。”声音有些哑。
沈蘅走过去低头看。
康宁二十三年卷。致仕名册。第三页左侧。
杨逢春。御医,任职二十一年,康宁二十三年致仕。后附一行小字:携旧稿医书一函出,院簿销记。
沈蘅看了很久。那张纸片在她手里放了三天,外祖父的字她一眼就认得。纸片上只写了一行字:家传之物,勿使蒙尘。她一直以为外祖父说的是他自己。此刻太医院的册子上同一个姓氏、她从未听过的名字,白纸黑字盖着归档章。她猛地明白过来:那页纸,外祖父写的不是自己的事,是他父亲的。她把两样东西在脑子里拼在一起,拼成了一整条线。
李太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太医院的规矩,御医致仕时可以带走自己积累的底稿,叫旧稿。不是入库的誊清正本,是行医年间随手记的半成品手录底本。底本随人,不归档。”
沈蘅没有抬头。
“抄一份。”
李太医去拿纸笔。沈蘅站在窗前,握着那张纸片。外祖父的字还在上面,模糊的,近乎消失的。那行"家传之物,勿使蒙尘"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她看了几十年,从没想过这句话说的是另一个人。
她不知道外祖父什么时候把这张纸片夹进封皮的,也不记得外祖父把书交给她那天是什么天气。
她知道,那本医典出太医院的时候,是堂堂正正走的。
李太医把抄件递过来,墨还没干透。沈蘅折好,放进袖中。
次日,养心殿。
沈蘅进去时,帝王坐在御案后,手里握着笔。他没有抬头。殿中还有一个人在侧面的锦墩上坐着。
刘嫔。姿态端正,神情挑不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