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娘娘不想看看那张名单吗?"
她没有回头。声音从肩上传过来,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
沈蘅没有回答。
刘嫔没有等。她抬脚跨过门槛。动作不快,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脚步声沿着廊道远去,一下一下,没有犹豫。
沈蘅等她走远了,才拿起那张纸笺,翻开。
十二个名字。
字迹工整,笔画均匀,没有涂改。不是临时写的。这十二个名字,刘嫔大概早就写好了,放在那里等着这一天。
沈蘅一个一个看下去。尚宫局的人。内务府的人。六局里的熟面孔。有几个名字她见过,在以前的奏事簿上,在尚宫局的轮值表上。有几个名字她从静妃口中听过。还有几个,她完全没有印象。
她看到第五个时,目光停住了。
郑贵人。
三个字和其他的名字一样端正,写在纸笺的中段,前后都有别的名字。没有任何标记,没有用笔圈起来,没有在旁边加注。那三个字就那么安静地待在一列名字中间,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被叫到了名字。
沈蘅看着那三个字,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她记得这个人。储秀宫。偷窃。那场局破得干净,但这个人一直在暗处。这些年没有再冒头,也没有收过手。刘嫔把她的名字写在这张纸上,说明她这些年一直跟着刘嫔,从没断过。
沈蘅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方停了一下。她没有急着翻过去,也没有刻意多看。只是停了一下,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没有多说什么。看见了,记下了。够了。
她将纸笺折好,放进袖中。动作很平淡,和收任何一张纸条一样。
"白芷。"
白芷应声进来。
"刘贵人那边,偏宫收拾了吗?"
"尚宫局已经在安排了。东西已经搬过去了。"
"让她带走自己的东西。别的不用多给。"
白芷应了一声,没有退出去。站在那里,还有话要说。
沈蘅看她一眼。
"还有事?"
白芷低下头:"刘贵人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边。"
"什么表情?"
白芷想了想:"不是恨。在记什么东西。在数什么。"
沈蘅没有接话。她垂着眼,袖中的纸笺边缘抵着掌心。
"去吧。"
白芷退了出去。殿门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门框震动了一下,安静了。
沈蘅坐在那里。
袖中的纸笺贴着里衬。十二个名字。有人在她的预料之中,有人在她预料之外。但名单已经到了手里,上面的名字她会一个一个核、一个一个看。不着急。名单不会跑。郑贵人那三个字她已经记住了。
名单末尾还有一行字。挤在十二个名字后面,字迹比前面的小一些,是后补上去的。写的是内务府一个当差的名号,没有官职,没有标注隶属哪一司,只是一个名字,排在所有名字最后,一道没有人在意的备注。
沈蘅没有注意到。她合上纸笺的时候,目光落在了郑贵人那三个字上。纸页折合时,那一行小字被夹进了折痕深处,随纸笺一起落入袖中。
偏宫的门打开了。
刘贵人走进去,在门槛内侧站了片刻。
屋子不大。窗纸泛黄,桌面空着。四面墙挡住了大部分光,只有屋顶一块亮瓦透下圆柱形的光束,落在屋中央的地面上,照出一圈灰。是她自己的影子站在那圈光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神凤仪宫的方向。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门闩从外面扣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
那目光是一个在深渊底部数清了所有台阶的人,开始往上爬时所带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