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啦——”
刀刃与足有鸢盾大的甲虫腹部相撞,“喀嚓”一声,断成两截。花痕来不及收力,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一阵腥臭的风刮向她的后颈,她握紧刀柄,挥动断刀往后一拉,锯齿般的断面将一只千足虫的头撕成两半,粘稠的血液喷了她一身,刀也卡在了虫颈里。她握住刀柄,连拔两次,深陷血肉中的断刃却没有半分松动的迹象。
她正要再试,心头忽然警铃大作。甚至来不及松开刀柄,她左手一展,从腰间抽出另一把刀,借着抽刀的势头将刀往斜后方抛起。刀刃回旋一百八十度,在半空划出一个半圆,她则手腕微转,换正手为反手,一把抓住刀柄,引刀往后直刺——
“噗!”
六十公分长的刃完全没入甲虫腹部,又从背后穿出。甲虫的扑袭登时凝滞,那双险险切断花痕脖子的巨钳往下一垂,划伤了她的胳膊。她忍着疼,慢慢拔出刀,将刀上的黏液在一片通体泛着蓝紫色荧光的阔叶上拭干,这才终于得空抬手,用手背拂掉睫毛上的血珠。
肌肉酸痛,呼吸急促,握刀的手——无论左手还是右手——都不受控制地颤抖。全身到处是伤,其中最疼的,却是两只手上被刀柄磨破了皮的虎口。每次她的手一用力,伤处就一阵阵地抽疼。但是,她没有放开刀柄,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这把刀,是她从口袋里抽出来的第四把。
之前的三把刀,已经全部变成钢铁碎片,散落在她身后一圈圈的螺旋树海里,被辉射荧光的植物照得闪闪发亮。
与碎刀一起埋葬在斑斓荧光中的,是数不尽的虫尸。
成群结队的巨蚊,巨蟒般垂落树梢的蛆,坦克似的天牛,长着尖利口器、色彩邪恶的瓢虫,以及分分钟从种种异想天开的地方钻出来的蠕虫、甲虫、毒蚁……它们喷吐酸液,射出毒针,或明或暗地发动袭击,然后被花痕用柴刀砍成形状各异的肉块。那些肉块现在就堆在她经过的每一寸森林里,腐烂发臭。
但花痕知道,那种景象并不会持续太久。
她手里抓着一把刀,又从口袋里抽出一把,插进腰带备用,然后从甲虫与千足虫的尸体中间穿过,走向隐约在荧光海洋中的密林。
在她身后,一丛丛的蕨类、爬藤、草叶、灌木中,缓缓渗出了五颜六色的荧光色汁液。这些液体在地面上汇聚,汇成一滩滩闪着光的水洼,逐分浸没虫尸与碎刀。无论是刀锋的光芒还是甲虫的坚壳,在荧光液体的浸润下,统统失去抵抗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软化,化成汁水,归于泥土。
最终,荧光色的水洼也被大地渐渐地吸收。待一切都被吸收殆尽后,那片潮湿、腐烂的肉红色土地微微膨胀一次,两次,较长的间隔后,第三次。那无法自制的颤动,就像是一个大肆饕餮之后,还打着饱嗝就已经在渴盼下一餐的暴食之徒。
花痕穿行在烂漫的荧光之海中,眼前一阵一阵地发晕,头的右后侧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抽疼,没几分钟就疼得像要爆炸似的。
迷迷糊糊地,思绪碎片在她的脑浆里沉浮。
——我该不是中什么毒了吧?
——不奇怪……要是那些虫子身上没什么毒我才要大吃一惊呢……
——早知道会有今天,就该和歌德同学要些解毒剂带在身上……TA肯定有的吧?万能解毒剂什么的……易于携带,使用方便,居家旅游必备,你值得拥有……
——我果然考虑问题不够周全。如果是夜的话……
(夜……)
这个字眼让她的胃一阵绞痛。她警觉地晃晃脑袋,强迫自己放空大脑。
——什么声音……
她疑惑地聆听着周围某种空洞、急促的异响,试图定位音源。渐渐地,她意识到,那是她自己痛苦的喘气声。
她的鼻子早就对四处漫溢的腥臭味麻木了,可从未浸染过如此污浊空气的肺与气管却发出了抗议。发现这件事后,她又逐渐醒悟,让她头疼欲裂的不是毒,害她胃疼的也不是无法实现的想念。她只不过是太久没有喝水、进食了而已。
水。
一想到这个字,身体里遭她忽视多时的焦渴感“忽”地蹿了上来。她情不自禁往四面张望,急切地想找到哪怕一捧清洁的水。然而,充满视野的却只有种种颜色与长相都越发离奇的植物,光是用膝盖想都知道,流经那些地方的水不可能有益于人体健康。
她定定神,收敛心情继续往下走。渐渐地,她意识到,不是她有受迫害妄想症——周围的环境确实变得更加诡异了。
不知从什么地方开始,高大的乔木渐渐稀疏,接着完全消失;那些至少看外形还算正常的灌木和蕨类也慢慢减少,仅剩的几株也挤在角落、缝隙里,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取代它们原先的支配地位的,是一丛丛越来越偏离常轨的大型草本。
足有半人高的管状草群聚生长在湿地边缘,草叶上端膨大暴突,形如一大群虎视眈眈的眼镜蛇;沼泽上漂浮着海胆似的艳丽草团,千百条触角似的蜜瓜色变态叶朝着四面八方伸展,叶片上渗出星星点点、晶莹剔透的黏液;红、黄错杂的藤条紧紧缠在一株猪笼草上,就快把它勒死了,而藤条中段又冒出了庞大的寄生花朵,内陷的花芯里突出上百根尖刺,每一根刺都在花痕经过时微微地颤抖。
空气中的腥臭味渐渐稀薄,逐分浓烈的甜腻香气黏在花痕的鼻膜上,害得她头更疼了。
闻着这种气味,看着这些花草,花痕第一次意识到堵在武战系宿舍大门口的捕蝇草是多么可爱,至少它从来没有画大浓妆、喷劣质香水的习惯……
她拎着柴刀,晕乎乎地披荆斩棘,没一阵就发现这样对刀的损耗实在太大,便减少了用刀的频率,尽量在草丛夹缝里穿行。她竭力振作精神,尽量避开那些一看就有剧毒的树汁、黏液,同时与饥渴与疲倦作斗争,潜意识却隐隐感到哪里不对劲。
——是说,这一阵都没有虫子扑上来啊。
——果然这个地方已经反常到毒虫都无法生存的地步了……我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前面还有什么?
——我离出口还有多远?
——我还剩多少时间?
想到这里,她不禁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高处。
一圈圈林海黑压压地盘旋,林海上方,那一圈已经泛出蓝灰色的黎明天空显得既渺小又可笑,像是顷刻间就会被倾塌的林海漩涡撕碎、掩埋。
她摇摇头,收回视线,拖着麻木、发颤的身体继续前行。刚迈出一步,她的脸色立刻变了。
她慢慢地扭转视线,低头。
就是她刚才站定几秒钟的功夫,一条蓝绿色、长满绒毛的卷叶在她腰畔缓缓展开,用绒毛上一滴滴的黏液粘住了她侧腰的皮肤。就在她眼皮底下,被粘住的皮肤一分分地变黑、皱缩、渗出了黑红色的组织液。
——这又是怎么回事……放过我一秒钟可以吗?
她深呼吸一次,强压下满心惊恐,试着往前一扯——
“……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