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戴上手套,用三根手指抓住靴筒上的蚂蝗,用力一扯。
蚂蝗的身体软而韧,像一块质量上佳的橡胶。在夜莺的拉扯下,它不情愿地松开吸盘,被抛上天空,掉进草丛深处。他又检查了一下身上,确认没有其他虫子后,才掏出驱虫药又在全身上下喷了一遍。
药水的气味很呛,散发着一股浓浓的尼古丁味,夜莺十分怀疑它的制作流程,更怀疑它的功效。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他瞄一眼指南针,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挥柴刀,将一条从斜后方猛蹿上来的毒蛇斩成两段。
现在,距离他离开姜姓老人,闯进雨林,已经过去了七个小时。
期间,他风餐露宿,躲过乌叶猴的扑袭,避过草丛中缓缓游动的巨蟒,淋过午后突如其来的对流雨,看过盛开在避荫处、散发出阵阵恶臭的霸王花。甚至,他还亲眼看到了一只罕见的爪哇虎。那只动物安静地穿过草丛,步态慵懒而优雅,金黄色的毛皮在斑驳阳光下熠熠闪光。夜莺躲在一棵树后面,目送它走远后才继续前进,手中柴刀的柄都被汗浸湿了。
(雨林里的猛兽除非饿极了,否则不会主动袭击它们没见过的生物,例如人类。只要你小心谨慎,保持冷静,通常都不会陷入与猛兽的搏斗之中。你也最好留存体力,免得还没到试炼窟就已经精疲力竭。)
轩梦的嘱咐,他记得很清楚。他还记得她在说完这一段后,面无表情地补充:“你在雨林中可能遇到的最危险的状况,和花家二小姐的境况相比,也不过就是在学校里撞见了野猫——这种程度。”
想到这里,他的内脏在身体里痛苦地绞成了一团。明知道没用,他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反复呼唤花痕的名字。
——你现在到底怎样了?
——现在,这一秒,你周围都有什么?你又在面对什么?
——不管怎样,你一定给我撑到……
他想不下去了。
他不明白,在他还能呼吸的情况下,花痕怎么会有哪怕一丝机会陷入到如此境地。试炼窟……那个仅靠轩梦的描述就令沙罗都神色微变的地方,居然就是花痕此刻的置身之处吗?
——要我做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我能现在、立刻就和你互换位置,或者能马上传送到你旁边……
就这样,他既焦灼又生气地披荆斩棘,朝西北方开进。又过了大约三刻钟,太阳开始西斜,他听到了前方传来的潺潺水声。
他先是一愣,随即大喜。他按捺着砰砰乱跳的喜悦,小心地穿过最后十几米,拨开灌木丛,迎上了水声的源头。
一条宽阔的河流从他面前淌过,水流湍急,既清又深。河对岸则是黑压压的森林,森林里郁郁葱葱,树繁花盛,显得神秘莫测。
但,夜莺很清楚那片森林将会通往何处。
(以河流为界,南边是人类可涉足的区域,北边则已经是奠柏一族的地界。“高危区域监控部”在河流北岸沿线埋设了三万枚“红蔷薇地雷”,火药内混入了以颠茄与罂粟为原料的致幻剂。一旦探险者踩在地雷上,立即会被神不知鬼不觉地传送至随机设置的安全区域,无法再向北前进分毫。)
轩梦的话音回荡在夜莺脑内。他拎起刀,接连砍掉十几片树皮,夹在腋下,然后将柴刀插回皮套,绑好扣紧,深吸一口气。
(避免中招的办法很多,最简单的一个是,一脚也别往地上踩。)
他一扬手,将一片树皮抛向河面,然后一屈膝盖,飞跃而起。
树皮落在水上,立即打着旋儿顺水漂向下游。夜莺从半空坠落,不偏不倚一脚踩在树皮上,以此为借力点再度跃起,同时抛出第二片树皮……就这样,他借助不断掷出的树皮,与一只不幸路过的鳄鱼的脑袋,很快就越过了河面。
离对面河岸还剩一米多时,他掷出最后一片树皮,在那上面借力一跃,跃向河岸。人在半空,他伸手一把抓住一根低垂的树枝。树枝剧烈地摇晃了两下,险险没断。他抓着树枝爬到树上,四下一扫,确定附近没有毒蛇爬虫,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样就算先过了第一关。
——接下来,只要别踩地面就行了。
别踩地面——这件事看似不可能,其实没那么难。雨林中的树木非常茂密,大小枝杈纵横交错,于离地十几米的半空中织成了一片四通八达的通路网,足以供有心人前往雨林的任何一个角落。
为策万全,夜莺在树上潜行了一个多小时才重新落地行走。期间,天色渐渐转暗,最终,夜色笼罩了这片上百年来几乎从未有人涉足的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