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渐沉,雨林里渐渐暗了下来。
然而,遍布林中的荧光色植物却随着天色转暗而越来越亮:大型乔木的根部开始透出动脉血似的亮红,缠绕树干的绞杀植物犹如一条条亮粉色的霓虹灯管,蕨类植物的叶片几乎完全隐没在夜色中,可那流淌着亮蓝汁液的茎与叶脉却清晰可见,一眼望去,犹如一大丛、一大丛的植物骷髅。
现在,花痕很确定了,这个地方不是好像哪里不对劲,而是明摆着什么地方都不对劲!
她下意识地伸手到背后摸一摸,确认装满武器的口袋还背在身上,然后才握紧柴刀,侧着身子从一大束垂下树干的蓝紫色鹿角蕨旁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停下。
刚才,她在树林里跋涉的时候,几束头发滑进了衣领,又被汗水沾湿,紧贴在背上,很不舒服。她游目四顾,俯身拔掉一根长草茎,动作生疏地抓起头发绑成马尾,脖子周围霎时凉爽起来。
她长出一口气,抬头望向为浓密枝叶所遮蔽的黄昏天空,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决定先找棵树爬上去看看这片见鬼的雨林到底有多大……其实早就该这么做了,像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实在不太明智。
她先将柴刀塞回背包,然后选了棵颜色最正常的树开始攀爬。为了上树,她别无选择地先爬上透着血光的板状根。没想到,看上去很硬的树根竟围着她的鞋子陷了下去,那种触感就像一脚踩在了烂肉上,而且,还真的有一种腐臭味从树根的凹陷部位散发出来。花痕强忍着跳下地逃跑的冲动,双手抓住高处垂落的藤条,迫不及待地往上爬。
爬树这种事……她从小就很娴熟。小时候,为了躲开花悬的追赶,她常常被迫藏身树上,不知不觉就点出了一棵奇怪的技能树,却没想到刚好在这种场合派上了用场。
树比她想象的要高。她费了点劲,总算爬上树顶,拨开一层层叶片后,视野豁然开朗。
她的瞳孔却朝外微微扩张。
随着天光西斜而缓慢移动的叶影,覆住了她的肩膀。
映着最后的自然光,她看到了雨林的全貌——却不是她想象中广袤无垠的样子。
这片雨林,居然是被“装”在一个巨大的倒圆锥里。
一堵高墙将天空截成了不规则的巨圆,墙的上端高高耸立在林海上方数十米处,墙壁陡峭,还往内倾斜,就算是猴子也爬不出去。
高墙以降,是一圈圈、一圈圈的森林。
就像在墙壁内侧开出了盘山路,而路上又覆满了雨林植物一样,花痕放眼望去,只见一圈圈森林向着倒圆锥底部蜿蜒,活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密林漩涡。上面几圈树冠她勉强还能借着天光看清楚,可再往下,深浓的黑暗便取代了一切。
此时,暮色四合,天色转暗,她脚下的森林里漫布着五彩缤纷的荧光。荧光之海顺着倒圆锥的坡度倾向底部,直蔓延至黑暗深处,光点斑斓,星罗棋布,让人恍若置身星河当中。然而,荧光虽然美艳,却冰冷、幽寂,毫无生气。花痕不仅没因周围有光而感到安心,反而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这里……该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吧?
一阵风贴着林海表层卷袭而至,挟来一股湿热,花痕却在风里打了个寒战。
瞬息之间,大脑就被这个念头彻底攻占——
要出去……!
她猛地回过头,想在高墙上寻找一个缺口,即使只是一道狭窄的裂缝也好。然而,头顶的巨圆固若金汤,天色也完全暗了下来,放眼望去,四面八方的景色都由一层层或摇曳或静止的黑影堆叠而成。
雨林的夜晚,终于降临。
突如其来的恐慌攫住了花痕的心脏。她紧紧抓着身边这棵树的树干,害怕失去唯一的依靠。巨型漩涡似的荧光树海在她脚下盘旋,似要将她一气吸进去,绞成肉块、粉末、原子……
这种时候,她却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以前的事。
那是她第一天走进月渡学园的事情。她被姐姐用涂有神经性毒素的钩刺成重伤,当天晚上,她在医院醒来,先是惊恐地发现自己迎来了初潮,又被不早不晚跑过来的夜莺推门撞见。那时,她也是独自待在惨白的病房里,既凄凉又绝望,心想:要是我的生活能掉进挪威海漩涡绞成碎粉就好了。
现在,她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只要能回到那一天,那间惨白的病房;只要她还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待在地狱里,那名少年随时都会推开一扇任意门,来到她的……
……不行!
一个清晰的声音阻止她继续沿着这条思路考虑问题。想到少年的名字时,一种软绵绵的绝望感涌上心头,让她鼻头泛酸。她深呼吸一次,背靠树干,将有些松脱的马尾重新绑紧,然后拨开树枝,逼迫自己凝望脚下的树海漩涡。
这次,她注意到,漩涡深处的景象虽然淹没在黑暗里,可那片黑暗中仍隐隐约约能见到闪烁的荧光,也许下面的状况和上面几层并没有太大差异……
乐观的想法刚一冒头,就被记忆里苏西洛的声音打断了。
“规则四,”那快活的嗓音在她脑内回荡,“试炼窟只有唯一的出口,在最底部;那里也是全窟最凶险的地方,切记不要因为快要逃出生天就放松了警惕……”
不是吧……她的腹部一阵痉挛。漩涡底部的黑暗倒映在她眼底,像地狱的入口。
唯一的出口,在最底部……
……该不是要潜到那种黑漆漆的地方去吧?才不要咧!
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在抗拒这个主意。她眼睛胀痛,双腿发软,被背包带子勒着的肩膀越来越疼。
——如果是夜的话,倒恐怕会很有兴趣跑去那种一看就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观光玩耍,但是我就免了。就算是他要硬拖我下去,我也得先考虑一星期……啊啊,不对,不要再想他了!
——这个地方,可只有我一个人在!
这份醒悟带来一股悲壮的决心。她再度凝视窟底,深吸一口气。
——没事的,没事的,也不过就是黑了一点而已。只要到了那里,就能出去了。
——那么,就先在树上过一夜,等到天亮了再……
心念未定,雨林底部忽传来一片“沙沙”细响,响声向着高处迅速蔓延,眨眼间,一阵腥臭的狂风卷袭林海。花痕一把抱住树干,才没从离地几十米的树梢倒栽下去,风里的臭味却薰得她险些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