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荡感。
很不安。
颠簸之中,花痕回忆起了人生第一次坐飞机的事情。那时她才刚上小学,大概是六岁吧,暑假里跟随家人去瑞士的山区度假。在那之前,她还没有出远门的经历,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只是省首府而已,城轨两小时就到了。
起飞之前,飞机在跑道上平缓地滑行。年幼的花痕心中纳闷:这样沉重迟缓的铁块怎么可能像鸟儿一样飞起来呢?直到引擎突然发出低沉的震动,一秒钟前还慢吞吞的飞行器立即露出了爪牙。加速度陡然袭来,她被紧紧按在椅背上,心中既兴奋又惶恐。
随之而来的,是失重感。
重量在身体中迅速流失,组成“自身”的物质被轻盈感夺走,成了献给飞行的祭品。短短十几秒里,她感到身体逐步消融,存在渐趋淡薄,仿佛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真的消失在世间。
当然,这些都只是失重中的错觉,飞机转入平飞后她就重新获得了安稳。然而此刻,身体物质的流失感又在侵蚀她了。
不断地,不断地,缓慢却连绵,没有一秒钟息止。
……是什么?
……“我”在流向哪里?
连续的疑问在她心中激起一圈焦灼的涟漪,被这线焦虑牵动,沉重的眼皮稍有掀动。
锐利刀光从她面前削过,却像忌讳着什么一样中途改换方向,被从她身后喷出的淡黄丝蔓轻易挡了下来。
……夜……莺。
……这不是你的实力,如果你全力攻过来,现在附在我身上的……杂草,不可能撑过三秒钟。
……但是你……没错,你在顾虑我,杂草却在用我当挡箭牌,慢慢消耗你的体力。
……真是可恨。
……我好痛恨充当这种角色的我。
……现在的我,没有走在通往“未来”的路上。
……不能容许这种事,不能容许。
痛恨。
细小的气泡在血液中倏现而散。血液在升温。
热量。温度。上升的温度。
温热感持续蓄积,骤然间,既视感出现了。影像碎片在脑海中飞速掠过,很模糊,甚至无法分辨是来自于记忆的偏角还是神志不清中的幻象。
那些影像……或幻象中,有火焰在燃烧。
火舌从一座双塔教堂似的建筑中窜出来,焰苗舔舐着夜空,姿态妖冶而放肆。
而她,正在某个柔软舒适的空间里好奇地张望着那毁灭性的奇景。
她并不害怕,因为她能感到包覆着她的温热爱意。那爱意既纯粹,又深沉。
她知道,自己被好好地保护着,被完全地深爱着。
保护着她、深爱着她的那个人,不会让任何事物伤害她一分一毫。
……会是谁呢?这样地重视我。
情不自禁,对那从未体验过的爱意产生了留恋之情。可是,挥之不去的焦灼感却在不断对抗想要彻底放松、依赖着那爱意放心撒娇的冲动。
……我还不配。
……不配得到这样的爱。我的躯壳,还不是足以接纳它的容器。
……我的“自我”,还没有成为与那爱意一样纯粹无暇的东西。
……可是,不能要也想要。
……想要却不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