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七点,蒲月市市立植物园外。
早就过了六点钟的闭园时间,铁质大门被一把看上去很结实的大锁紧紧拴着,四面都是围墙。不过,这种程度的障碍通常也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花痕并不想自比小人,可不管怎么说,铁打的事实是她现在已经在植物园里了。
而且还带着一个共犯。
天黑透了,薄雾随着夜凉悄然浮荡开来,房屋、树木黢黑的影子摇晃在雾气中,四处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气氛相当阴森。不得不承认,这种时候有共犯确实比没有要好——
“我才不是共犯。”夜莺冷淡的声音从旁传来。
花痕身体一僵——我又在自言自语了吗!
下意识咳嗽一声,为了掩饰尴尬,她回头问:“巴钱天——上次那个操纵菟丝子的男人,真的藏在这里吗?”
说话间两人拐出一条小径,眼前豁然开朗,平整的花圃向四面延伸,路边木牌上写着“玫瑰花田”的字样,只看名字就令人心旷神怡。
然而,花痕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不安感在皮肤下蠢蠢欲动。
一阵微风扑面而来,模糊的不安顿时转化成了“确实”。
风里没有玫瑰特有的甜美香味,反而夹带着腐败泥土的气息。为这样的死亡气息所驱动,花痕快步上前,暗色瞳仁霎时微微缩紧。
正如直觉已提示给她的,绵延在她眼前的不是花田中应有的争奇斗艳。
一丛丛枯黄植株奄奄一息地堆叠在一起,依靠相互支撑的物理性力量而勉强保持直立。花朵凋谢,枝叶枯萎,放眼望去每一个角落都毫无生机。
这里是玫瑰的坟场。
——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不过……
花痕弯下腰,小心避开尖刺抓住一株玫瑰枯萎的茎杆,用力将整棵植株向上拔。一霎滞涩后,土层忽然破裂,庞大的玫瑰根系牵带着泥土碎块暴露在空气中。粗壮的主根旁侧是无数长而坚韧的须根,根须之间,附着一团团显眼的淡黄丝状物——正是她最近已经被迫非常熟悉的菟丝子。
一阵恶寒在背脊上散开,生理上的排斥感就像凑近观赏鲜花时却在叶片上看到毛虫一样。
迅速地和夜莺对视一眼,她扔下死玫瑰正要说话,余光忽瞥到一抹黑影在花田中掠过,伴随着幻觉一般、既细又低的笑声。
……嘻嘻嘻嘻嘻嘻……
笑音未落,刀光刺穿夜色。
夜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冲进玫瑰花田,长刀高高扬起,至最顶峰时立转刀身,全力斩落。
无与伦比的破坏力沿着锐薄锋刃暴涨而出。
下一瞬,刀刃接触地面,轻而易举地撕裂地层。一线地裂顺着斩击的方向疾速延伸,直伸进夜雾深处。
轰!沉闷爆响伴随着飞散的灰土在花田彼端炸开。刀风切开夜雾,暗淡月光趁隙洒落。短暂数秒中,视野一片清明。
花田中的泥土朝外深深翻开,黑土层中密密分布着某种淡色的东西。
那是以耸人听闻的数量寄居在泥土深处的菟丝子群落。
似被光线惊动,菟丝子群不安地蠕动起来。霎时间,令人浑身不适的“沙沙”声此起彼伏,蛲虫般的丝状物争先恐后地朝外爬行,所过之处,原本还残留两分生气的玫瑰花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已被蛀蚀得千疮百孔的土层也塌陷了下去。
“……嘁。”夜莺鼻子里发出了厌恶的声音。
越来越多的菟丝子涌出泥土。看到它们统一的爬行方向,花痕心中暗自戒备。
……嘻嘻呵呵呵……
低笑声又起,菟丝子群如被鼓动般加速前进,一波波涌向笑声来处。一开始,前方白雾弥漫,什么都看不清。渐渐地,一道人影从雾气彼端现出了轮廓。
“不错噢,能找到这个地方。”人影发出了标志性的难听声音,“没浪费大爷我在这里作乱一场的辛苦,你们果然自投罗网来了,呵呵呵……龙舌兰和堕落的花匠!”
雾气分开,巴钱天险恶的瘦长脸庞再次进入两人的视野,脏兮兮的外套和黏腻的头发纠结在一起,难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