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家大宅里只有少数房间作西式装修,花流锦的书房正是其中之一。房间很大,宽长书桌、成排书架尽皆透出暗红色的木纹,名贵的地毯与垂着流苏的台灯、窗帘使房间中弥漫着肃穆高雅的气氛。
落地窗前,一名男子临窗而立,听到门声也没有回头,只背对着她开口:“听千寻说,你收到了月渡的蒲公英?”
他的声音很悦耳,虽然是在跟女儿说话,却依然带着温文的风度。花痕垂目应答:“是。”
沉默像灰雾一样降临。花痕觉得有责任说点什么来打破寂静,却就是想不出自然的内容。花流锦似乎也有点后悔叫她过来,默然半晌后问:“没问题吧?”
花痕的心脏轻微抽紧,她知道父亲在暗示什么。
心中的波澜却没有表露在外,她坦然说:“不知道,但我想试一试。”
又是半天没人说话。花痕悄悄抬了抬眼,正看到父亲转身面向她的动作。
“我知道,我很对不起你。就算你不肯叫我‘父亲’,我也无话可说。”他轻声说。
花家家主身材不高,气质容貌却十分出众,修剪整齐的胡须和细边眼镜让他看上去像一个大学教授,葡萄般光泽明亮的瞳色与发色和花痕一点都不像。面对花痕毫无闪避之意的视线,他疲惫地坐进椅子里挥挥手,“好了,你去吧。”
花痕没有忘记礼数,她朝父亲躬躬身,听话地转身去拉门。门锁转动的一瞬,她听到花流锦在身后说:“对了,选择搭档方面——”
话没说完,他又苦笑着摇了摇头“这种事情你肯定用不着我操心。算了,去吧。”
握在门把上的小手停了一下。
透过脸沿的细发,她几不可察地朝父亲投去一瞥目光,陷在椅子里的他显得既瘦小又苍老。刹那间,她的心脏又抽紧了,没有理由的怜悯掠过心房。下一秒,她听见自己说:“我也许会把他的照片寄给你——等找到搭档以后。”
花流锦的眼睛难以置信地亮了起来。这目光让花痕感到无法承受,于是她迅速扭开门把钻出这间宽敞却压抑的房子,沿着走廊一路奔跑,跑进自己房间里重重关上推门,这才长长、长长地吐出了胸中的空气。
——搭档啊……属于我的“花匠”。
额发阴影下,少女的目光不由自主暗了下去。
对武器来说,花匠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花匠与武器之间的关系,是超越于最亲密的朋友甚至情人之上的、延续一生的羁绊。
——对于那样一个人,我果然还是心存期待的吧。
——可是,这样身为武器毫无用处的我……
突然,苗晚晚钉满图钉、鱼鳞般的脸浮现在她脑海中,那张脸似在尖声嘲笑着提醒她,这不过是一个恃强凌弱、弱肉强食的世界,在这里,弱者没有生存的余地。
为了挡住那嘲笑声,她把手伸进抽屉里,拽出耳机戴在头上,靠墙放松地坐下。
耳边,清澈的旋律缓缓流淌,这是巴赫的二部创意曲。没有煽动性的情感与澎湃的乐章,巴赫的音乐如同无机质般坚冷,严密,富有逻辑性,总能让她的心归于宁静。
细白手指分分收紧,她握紧了耳机。
漫长的暑假一天天过去。伴随着携来第一阵秋凉的雨,九月悄然降临。星期一清晨四点半,花痕拉着行李箱离开了花家大宅。之所以起这么早,是因为维基百科“朝颜”词条下,有这样的描述:
朝颜花瓣既大又薄且富含水分,被阳光一照水分便会蒸发。基于此,每年5-10月,朝颜通常四、五点就会开花,中午阳光转烈时凋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