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还在那里嘀嘀咕咕做什么啊!”你走出门才发现太宰治没跟上来,探头回来,“太宰这不是你老单位吗,来带路啦!我不知道电梯在哪边。”
“所以森先生你瞧,我可没时间同你叙旧了,再见!”太宰治兴高采烈招了招海带手,然后追了过去,留给森鸥外一个毫不留情的背影。
“唉,真是的,”森鸥外显而易见叹了口气,语气十分哀怨,“那孩子非常可爱,原本想留下她和小爱丽丝一起玩呢。”
太宰治还想说点什么,就看到门外伸出一只手,对准这边比了个中指。
是小明里,她真干得出来!
太宰笑得打跌,快活地奔出门去。
“真是一点不可爱的告别方式,你说对吧?”森鸥外被独自落在房间里,对身旁突然出现的金发红裙小女孩说。
“还不是林太郎做得太过分啦,活该!”
……
电梯在下行。
你和太宰治两个人在Mafia的电梯里,他面朝电梯按钮,你背对镜子。
你们谁都没有说话。在森鸥外前的插科打诨,谈笑自如,以及配合不默契……似乎都只是一层假象,现在那层假象自动剥落了。
沉默像卸妆后女人的脸,安静地裸露在镜子里。
电梯在下沉,只有滑轮绞动钢缆的声音在头顶咕噜噜滚荡。
说“再见”太轻,说“感谢”太重。你们不知道对彼此说什么。好像他曾对你做过的一切,你曾对他做过的一切全都清零了。你们重新变成了陌生人。
或许是失重的缘故,你难得的什么都没想,或者放任自己什么都没想。
电梯在朝下开,缓慢得像是没有尽头。
你的灵魂在脑袋上方三尺的位置飘飘荡荡,是没有脚的气球。电梯只是在下坠。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这里是真空,没有什么事情会发生。
重逢的愿望,再一次说出“初次见面”的愿望,势必要拯救对方性命的愿望,要和对方清算到底的愿望……这一切在此刻都变得无关紧要,不值一提。
你只是看着太宰治。太宰治就站在那排按钮前,背对着你。他的风衣带子长长地飘荡着,像春天新发的柳条。
“一杯喝剩的苦艾酒。”
电梯朝地狱底部开去。
你有些迟钝地意识到,眼前的情形有种熟悉的感觉。
是了,很久之前。不,是两天前,太宰带你进入密室的时候,曾和你一起坐过电梯的。只是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像是已经隔了很久很久了。啊,你那时候还拽住了他的风衣带子。
那时候你也从没想过,再一次和他坐电梯会尴尬成这样。你和太宰像被塞进了沙丁鱼罐头,沉默满满当当挤压着你们。
为什么?你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
你和太宰像是互相较劲,彼此折磨一样地维持着沉默,谁也没开口。你以为在电梯抵达地狱前,都不会有人开口。
“不妙啊,”太宰治突然说,“超级不妙。”
“森先生果然不打算放我们走?”你马上紧张起来。
“不,一个大麻烦要找上门了。”你看到他手动了一下,探头看去,发现他摁亮了二楼的按钮,“方便起见,我们还是换条路吧。”
二楼空无一人。
太宰治带你迅速找到楼梯间,正准备从那里下去的时候,太宰治顿住了。
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幽从阶梯上走了下来:
“太宰先生,您以为我真会愚蠢到在一楼正门恭候大驾吗?”
“芥川,你成长了呢。”太宰治不动声色朝侧前踏半步,把你挡在身后,“不过我现在很忙,没时间和你废话,可以请你让开吗?”
“芥川”——该不会是芥川龙之介?好奇驱使着你探头看去。
楼梯间里的男人刚好从阴影里走出来。黑衣包裹下的身板异常单薄,像一排巧克力被裹上过大的锡纸片。他的脸孔吸血鬼般毫无血色,垂在脖侧的两缕黑发发尾发白,与那稀疏得近乎没有的眉毛遥相呼应。
如果去扮演传说中勾人魂魄的黑无常,芥川都不需要额外化妆,凭这张从黑暗中突然出现的脸就足够了。
不过这个“黑无常”不知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正当你思索,芥川龙之介的尖锐视线狠狠扎到你身上:
“作为港口Mafia的叛徒,您冒着被处刑的风险重新踏足□□大楼,就是为了这样一个柔弱的废物?”
“黑无常”非但脾气不好,嘴巴还很欠抽。
“芥川,让开,我现在没时间陪你玩。”
“在下才没有在玩。擅自带走首领要求抓捕的重要人质,我看忘记了Mafia规则的人是您才对。”
“也就是说,现在你已经有了能教训我的底气了,对吗?”
芥川龙之介没有接话,只是以一种极度凶恶的目光瞪着这边。即便站在太宰治身后,那目光还是扎得你后脖子有点疼,你忍不住挠了两下。
这动作在芥川龙之介看来大概相当碍眼,因为你感受到他目光的扎人程度又上升了起码两个级别。
“没有!但是,在下不认为这个废物值得您——”
“这么说,她是你抓过来的吧?”太宰治说话的口气极冷,像是要压制某种恶犬一般训斥道,“但你没有既没有发现她身上的丝毫异常,也没有仔细考虑过首领命令中特殊要求的原因。可见这么多年过去,你的眼力和脑子还是半点长进。”
说得未免也太过严苛了!正当你想要吐槽的时候,一股汹涌的恶意攥住了你。
“既然如此,她到底有何价值,就让在下现在看看吧!”
芥川龙之介的外套下摆在涌动,你突然想起来了:“啊,你是之前那个炸警局的恐怖分子,原来你是有编制的吗?”
漆黑的恶兽朝你狠狠咬过来。
太宰治抓住你的手腕,一把将你拖到身后。恶兽在接触他后消融于无形。
即便如此,你还是有点生气:这家伙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放异能恶兽咬人!如果不是你的话,不就死人了吗?
于是你又从太宰治身后探出头来欢快地说:
“看起来还蛮厉害的呢。是将外套下摆实体化的异能,可以做出恶兽,那可不可以用它做出兔子来呢?就像你的发型一样。”
“你是在挑衅我吗!”芥川龙之介头上爆出两根青筋,“你这个女人,连人虎都不如,你到底有什么价值,有什么资格躲在太宰先生后面大放厥词——”
“好啊,我不躲也不藏,所以你的异能叫什么名字?”你一把甩开太宰治要走出来,准备给他点颜色看看。
但太宰治马上反手又扣住你手腕把你扯回去,飞速给了你和芥川龙之介一人一个暴栗:“好啦好啦,都给我消停一下。”
“嗷,很痛啊!太宰治你讲不讲道理!”
“不爽的话之后可以让你打回来。”
“这是打不打回来的问题吗!”
“太宰先生,那个女人凭什么有资格打你——你这蝼蚁竟敢打太宰先生,[罗生门]!”
芥川龙之介的外套下摆涌动了两秒就彻底消停了,因为太宰治另一只手铁钳般死死摁住了他的脑袋:
“芥川,经历了[白鲸]事件后,你做事仍如此一意孤行,缺乏理智,完全学不会对形势进行合理的分析和判断。”
“太宰先生,我——”
芥川龙之介想要抬头辩解,但被太宰治单手压了下去。
“需要我提醒你吗?森先生特意强调过要[毫发无伤]请回来的客人——你刚才想对她做什么?”
“在下,因为在下无法原谅!”芥川龙之介攥紧了拳头,话语间是压抑不住的愤怒,“您不顾危险独自闯进Mafia来救她,但她对您居然还如此无礼,在下绝对无法容忍这种——”
“你实在是太令我失望了。”
原本还想反驳这个狂妄又想要随便伤人的“黑无常”几句,但你的话一下子卡在嗓子里。因为你看到芥川龙之介听到太宰治这句话后像是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人一样,身上的活人气一瞬间蒸发殆尽。
太宰治松开手,然后牵着你绕开他,从楼梯下去了。
绕过楼梯转角时,你仰头看他。芥川龙之介仍留在原地,一动不动,是个黑漆漆的空洞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