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这么找人的话，还不如去鹤见川边散步来得靠谱吧……”你脑袋一点一点，“毕竟那个混蛋的爱好是自杀啊。织田作啊，除了入水……横滨还有什么方便自杀的地点吗？”

“我不太清楚。”

“总该有的吧！既然有名胜打卡点的话，也该有自杀打卡点才对。”

苹果已经开始氧化褪色了，泛出生锈一般难看的颜色。你把下巴抵在早就喝空的酒杯上，粗粝的盐粒摩擦着你的下巴。你鼓了鼓腮帮，有些不满地发问了。

“喂，织田作，你都不反过来劝我两句吗？”

“劝你什么？”

“当然是劝我不要放弃，继续找下去啊！”

“可你不是没准备放弃吗？”

“啊？”

“嘴上说着‘我要放弃了我要放弃了’，然后想让我来劝阻你。其实本质上就是不想放弃吧。”

“……我才没这么说。”

“你有。”

“没有！”

“你刚才说了要去河边发传单。”

“我说了这个办法不可行吧！”

“嗯。”

“‘嗯’是什么意思啦！默认吗，好敷衍啊！”你气笑了，“氛围都到这里啦，至少要吐槽一下啊！你可以多说几个字吗！你说对吧，老板？”

老板仍是微笑着沉默擦杯子，一副看猫表演喜剧的表情。

织田作之助像是要数清木桌上的木纹数量一般，凝视着光滑的木桌：

“就算有过‘放弃’的想法，但你应该是不会放弃的吧。”

“你怎么又能笃定这一点啦？”

“没有放弃，或许不是因为能从其中得到‘幸福’，而是‘决意放弃’比‘坚持下去’要更加痛苦。因为放弃了‘那个’的人生，是无法忍受的。”

你怔怔地张大了嘴，像是被什么压倒了一般朝后仰了仰脖子。这是织田作之助自进入酒吧起说过最长的话，仿佛一句神秘的咒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说得好厉害的样子啊，”过了好一会儿，你才探寻地看向他，“莫非，织田作你，莫非也有着无法放弃的事物吗？”

气氛被逼到了某种临界点。

你感觉到自己正借着酒劲，摇摇欲坠地踩在某种边界上。那是这个被称之为“织田作”的男人，像空气一般平淡无奇，却又像空气一般安稳可靠男人的核心。

“这样下去，用来找太宰的时间恐怕就会不够了吧。”

织田作之助只是指指吧台后面的钟表，时针已经赫然指向十二点。

你正吧嗒吧嗒嘴，准备不满地吐槽上几句，却又听到他说：

“而且现在离开这里，可能会开始有点麻烦了。”

“什么，老板你莫非在酒里下了毒!”你一拍桌子，“我警告你哦，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把国木田先生的手册纸交出来的——”

“从今天早上出门起，就感觉被人跟踪了。”织田作之助说，“原本以为是幻觉，但对方的经验十分老辣。哪怕从警察局逃出来，我们甩掉了警察的追踪，都没有甩掉那种感觉。按照监视的方式，应该是□□。”

你愣了两秒。他的话像一枚深水炸弹沉入你脑海，爆炸声把你脑中仅存的醉意炸得荡然无存。你瞬间醒酒。

□□……你最先想到的是港口Mafia。中岛敦和太宰治都曾和你提到过的危险异能组织。如果说有关[书]的[预言]足以让魔人和侦探社展开一番斗争，后一步得知消息的港口Mafia想必也会来掺一脚浑水。

这个世界的时间线是在一切发生之前，[预言]还完全没有出现的时候。

但此时居然已经有人盯上了你，还一路跟踪……也就是说，此刻目标明确想要抓走你的人，就是那个“记忆小偷”！

他从太宰的记忆中得知了[书]的存在，想要夺走它！

既然目标送上了门——你精神抖擞地想——接下来的问题就简单了：首先要避免织田作被这场风波无端波及。于是你深吸了口气，说：

“他们可能是冲着我来的。”

“应该是冲着我来的。”

织田作之助同时说。

你和他面面相觑。

“搞什么啊！织田作先生，你只是个普通的邮递员，针对你做什么？”

“照这么说，你也不过是在找你的脑瘫哥哥。”

“……织田作你设定背串了！什么脑瘫哥哥，明明就是你的自杀狂挚友。”

“我现在还不认识他。”

“我倒也就算了，你怎么可能有被□□盯上的理由啊！不会是瞎掰的？”

“总之就是有。”

织田作之助说完这句话，就慢悠悠喝了口酒，像闭紧的蚌，不管你怎么追问，他再不解释那个理由到底是什么了。你一下子觉得织田作虽然卡皮巴拉，其恼火程度简直和太宰治不相上下。

“所以你为什么会被□□盯上？”他转而问你。

“我……我是因为，”你硬邦邦地说，“我不能说。”

这个回答听起来太过冷酷无情，毕竟织田作一直在无偿帮助你，于是你马上补充道：“对不起！但是这件事……织田作你哪怕只要知道一丁点就会被卷进超乎想象的危险里面去。所以我绝对不能说。”

“这样啊，”织田作之助脸上依然看不出什么表情，“那我也不能说，理由和你一样。”

你简直傻了眼。但织田作之助的沉默比磐石还坚硬。你知道你问不出答案。

猫突然跳到你腿上。你顺了顺它的毛，半天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外面那拨人，到底是针对我们哪一个？”

“这不重要吧。”

“不，这很重要，”你固执地说，“知道他们冲着谁来的，我们就可以针对性地制定计划。”

“什么计划？”

你看向被壁灯照得昏黄的墙壁，审慎选取了言辞：“如果被盯上的人是我，事情反倒简单了。我去迎接他们。织田作你两个小时后再出来。”

“原来是送人头的计划。”

你要气死了。

要不是猫还在你腿上，你就跳起来了。这不是你第一次被说“送人头”。你知道你打游戏菜，但太宰治也就算了，织田作你这个从来都不吐槽的人怎么也这么说！

“但反过来，如果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不管我们谁先出去，明里你都会被抓起来，作为人质。”织田作之助说，“你本来就时间不够用，一旦变成这种情况就麻烦了。所以我们现在不能分开。”

“那现在怎么办，莫非你有什么好办法？”

“你来确定目的地，我们待会儿一起冲出去。”织田作之助像吃饭喝水一样地说。

“那不就是相当于‘没有办法’吗！”原本以为会听到三十六计，没想到织田作就这么给了你当头一棒，“愣头愣脑冲出去，难道说我们打得过那么多人吗，明明之前莫雷尔一个都——”

你说着说着，停了下来。

你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织田作之助即便已经意识到被□□团团包围，意识到自己可能会被攻击和威胁，他也只是说，那是“有点麻烦”，而不是“危险”。

作为一个邮递员，他不仅家中常备枪支武器，而且对别人的追踪异常敏感，反追踪技术甚至能甩掉警察。

在面对莫雷尔的时候，他重复了两次“我不会被他杀掉”。或许那句话并非是为了安慰你而说出的，而是事实。

莫雷尔那时候放弃了杀掉你，可能不仅是因为警察将近，因为他和织田作认识……还可能是因为，在莫雷尔看来，“织田作之助”同样也是一个相当棘手的对手。

“我知道了，我早该知道，织田作先生您一定不是一般人。”你挠着猫的下巴，忍不住低声问，“可是……在摆脱那群□□，在搞清他们盯上的对象是谁之后，我们还要有必要再汇合吗？”

“为什么不？”

“如果□□冲着我来的，甩开他们之后，织田作你直接回家就好了，没必要再和我一起。如果冲着你来的，那不再汇合对我们双方来说也都是更有利的情况，”你尽量用轻飘飘的口吻说，“织田作你会给我添麻烦的。我时间不多了，才没精力在这里和□□玩猫抓老鼠。”

猫“嗷呜”抗议一声，从你腿上跳开了。你意识到自己刚才太紧张，揪猫毛太用力，差点把猫头皮揪秃了。

织田作之助没回答你，转而问了你另一个问题：

“你一定要找到太宰治，哪怕你面对的是□□中也最为恐怖的类型？”

“我确定。”

“怎么说呢，”织田作之助默默喝完了最后一口酒，“一开始我只是有点好奇。你出现在我家门口时，浑身上下的疑点并不比那个伤患少。我感觉你身上一定承载着像小说一样精彩的故事。”

你缓慢地眨眨眼：“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不能把我的秘密告诉你。绝对不能。”

“但现在，我居然也开始对你一直在寻找的‘太宰治’感兴趣了。”织田作之助缓慢而明确地说，“据说我和他在另一个时空是‘朋友’，还时常一起在这里喝酒。在一切结束后，也带我去见见他吧。”

昏黄灯光在他的玻璃杯中折射出半个黄昏。

哀伤的灯光笼罩着lupin这个空间，这个在另一个世界，他们曾洽谈甚欢的空间。

莫名的，你一下子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