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伙穿着黑色西装的不速之客造访了警局。

他们像是和警察局谈生意般和平地交流了些例行事务。只是其中一个黑衣人在一切结束后战战兢兢地拨打了电话：

“是，和您料想的一样，他们在找人……不确定有多少个，不，其实根据我们在警察局的卧底提供的信息，其实是一个……”那个黑衣人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畏惧着什么似的说：“他们在找的人……是您。”

电话另一头陷入沉默，悠悠夏夜里刮起冷风，似乎秋天提前到来。

“这样吗？”电话另一头的人声音依旧简洁冷静，“让盯梢的人都撤了吧，我已经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去哪里了。让武装部的朋友做好准备。不要靠近目标地点，惊扰里面的客人，相反，在临近街道按照我的安排做好伏击准备。”

“是……可是，我们自始至终都只能远远盯着，完全窃听不到他们的对话，您到底是怎么知道——”

黑衣人没忍住追问了一句，然而在话脱口后他就马上后悔了，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缝起来。

但前所未有地，上级居然自言自语着解释起来。仿佛是回答自己的疑问一般，口气里带着契合自己年龄的困惑。

“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织田作除了武器，这次竟还带走了火柴盒。想必是会亲自带那家伙去‘那个地方’。”

黑衣人发着抖，他仿佛不经意窥见上级冰冷面具后的另一幅面孔，但还没等他完全看清，那副面孔如同晨雾般消失了：“真是让人头疼的不安定因子，一如既往。还刚好卡在计划的第一阶段，是时候将其抹除了。”

……

你连现实中的Lupin酒吧都从来没有去过呢！

怀着圣地巡礼的心情踏入酒吧，万分慎重地踩着木制楼梯，“吱吱呀呀”下了楼，四处打量……然后你马上失望了：

并没有后世那些繁多的拍照和打卡点，更不会有什么文豪留下的语录啊照片啊特供菜单啊等的纪念品。只是在你踏下最后一级台阶里，没有客人的店里恰好响起怀旧的音乐，悠然又悲伤地环绕在你周围。

只不过是个怀旧感氛围感营造得很好的旧酒吧罢了。你想，就像织田作说的那样，之所以在现实世界那么有名，只不过是因为文豪光辉笼罩在那片空间之上。

而此刻……这个世界的文豪都忙着打架，没心情写书。

想到这里，光环瞬间消散了。你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来，趴在吧台上。织田作熟稔地跟老板要了一杯蒸馏酒，当店主彬彬有礼问到你的时候，你不客气地挥挥手：

“龙舌兰，谢谢。”

酒水端上来的时候，你面前居然还多了一碟切好的苹果，和你大眼瞪小眼。你瞄一眼织田作，他面前没有。这是什么子供向专属吗？！

你不满地端起那杯嵌着青柠檬的亮黄色酒水，一饮而尽。

“略——爽！”

大概是见不得你这样牛饮的乡下人做派。织田作之助和老板都有点微妙地瞟了你一眼。但你颇有些享受地闭上眼睛，感受热气顺着脖子猛然升上大脑，清晰地听着你理智的泡泡一个个在你耳边碎掉的声音。

“再来，再来一杯！”

“你喝醉了。”

织田作之助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才没有。”

讨厌的苹果好像变成了两碟。

“碟子里的苹果有几片？”

你撑着脑袋，完全数不清，转而抱怨：

“我讨厌苹果啦，把它从我面前拿走，拿走！”

“吃完苹果之前，不要喝下一杯了。”

“你把我当小孩子吗！”你一拍桌子，装出气势很足的样子。

“现在差不多快十一点了。喝得太醉睡着了的话，就没有精神去找‘记忆小偷’了。”

这句话像个可恶的符咒，金箍般套上你的脑袋，让酒劲“刷刷刷”从你身上退散。

但你假装这件事并没有发生，只是佯装喝醉地趴在桌上。

“我仔细考虑过了，关于找‘记忆小偷’的事情，”你拖长了调子，一本正经地宣布，“我啊，准备放弃了。”

织田作之助没有说话。

“就这样喝到烂醉，一觉睡到明天天亮，睡到把时间耗完，也没什么不好的啊。”你把脸翻转过来，织田作的脸在你眼睛里是模糊的一团，分辨不清表情，“所以啦，织田作，帮我再要一杯。”

“我没带钱包。”他只是这么说。

“那你刚才是怎么点酒的啦，”你不满地抱怨道，“不就是赊账吗？”

织田作之助岿然不动。

“不就是钱的问题嘛……那种东西，有国木田的纸在，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啦。我出去就还你。”

“喂，你没动弹诶，不相信我吗？”你撅着嘴，“这就变给你看看。”

你摸索着抽出国木田独步的手册纸，笨拙地找到口袋里的防水钢笔，歪歪扭扭准备动笔，然后顿住了，探头问老板：

“诶，这顿多少钱来着？”

但织田作之助和店老板都没有回答你。你隐隐约约感到气氛的不对劲，但你此刻真是分辨不清织田作之助表情的意味。你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是他的表情真的没有变化，还是你喝醉了看不清呢？

——算啦！他清醒的时候你也分辨不清那张面瘫脸上的情绪好吗！

“也对，你陪着我跑东跑西的，想要的东西倒也不会是钱。”你咕哝着，“你出发前说的是，好像是……‘感到好奇’。我知道了，你一定也是想要亲自和‘太宰治’见一面吧！

“毕竟，在其他的世界里，你们可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你听到冰块撞击玻璃酒杯的清脆声音，但你不敢扭头去看织田作的表情。

“但是，对不起。”你垂着头低声说，“我找不到他。怎么都找不到。”

“不需要向我道歉，找不到确实也没办法。”

织田作之助还是这样一副宽容又佛系的样子，像卡皮巴拉。

你却又莫名生起气来。为了显得自己不是那种喝醉了就不讲道理的酒鬼，你掰着手指和他一一细数你遇到的困难：

“侦探社？不存在。太宰以前是干什么的？不清楚。警察局查户口也查不出来，甚至时间线都是完全错位的！”

“是啊。”

“简直是突然把人丢到外国，叫人满大街去找一个只见过几次的人啊！”

“确实如此。”

“一个智商正常的普通人，比如我这样的，记住人脸至少也需要五天，不，三天吧！但我和他也才认识一天啊，这不是大海捞针是什么？”

“嗯。”

织田作之助看不出是认真还是敷衍地回应着你。

“甚至我都找到你了！”你越说越低落，“但你却什么都不知道。你在这个世界和太宰治甚至还不是朋友。而且，这个世界还这么危险，莫雷尔他……”

戒指上的红宝石还闪着光。

几乎是前一秒还对你说着祝福的朋友，还愿意放弃近乎一切记忆和永恒生命帮助你的朋友，再次见面时却只想杀了你。因为你知道他的名字。

“他差点也要杀掉你了……对不起。”你的牙齿止不住地发抖，被背叛的感觉让你好像骨头都在痛。你格外无力地捂住了脸。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织田作之助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其实，我不会——”

“那个时候！”你打断了他，“那个时候……我之所以会主动去追莫雷尔，只是因为找不到线索，搜索陷入绝境了。然后，我见到他，就想着他或许能够帮帮我，就像过去一样……”

“遇到麻烦就指望着会有天降神力，会有可靠的人来帮助我，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这样的我，不是跟以前一点区别都没有吗？”

什么东西在“嘎啦啦”响了一下，好像是织田作杯子里的冰块。

但他没有再说话了。

你却像是得到了某种允许般，借着醉意，站在内心深处的黑洞旁边，把头埋进去，越潜越深。像是要在那片黑暗中找到什么似的，像是要在那片黑暗之海中寻找到什么渡船似的，把头越埋越深。

“或许，人就是无法改变的吧。”你低声说。

织田作之助这次顿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再回应你的时候，安静地说：

“或许吧。”

他真的好敷衍啊！深思熟虑这么久只是一句“或许”吗？你一咬牙又振作起了精神，像是要激发他的斗志一般地抱怨了起来：

“因为你看啊，就像最近流行的原生家庭理论一样，家暴环境下长大的小孩子，不管小时候多么想要逃离这个家庭，长大后可能还是会陷入家暴中。不管是家暴别人，还是被家暴，”你绝望地说，“越是想要摆脱什么，就越是会陷入泥潭，不可自拔。”

“确实，人的过去是存在某种引力的。不过，‘原生家庭’是什么？”

“我累了。我受够了。我走不下去了。”你没管他的疑问，自顾自说着，“虽然还有大概七个小时，但是如果继续找下去，等待我的大概也只有迷茫和痛苦吧。”

“或许是这样的。”

“仔细想想，太宰那个混蛋也没什么好的。绕这么远的弯路只是为了把一个死人捞回来，这种又蠢又没有半点好处的事情，我为什么非做不可啊！”

你打了个酒嗝。

“更何况，现在更是一丁点线索都没有了。”你自嘲般笑了笑，“总不能手绘一副‘太宰治’的画像，满大街溜溜达达发寻人传单吧？”

“要试试看吗？”

“这个时间还有多少人在街上啊！况且我的画技可是很差的，火柴人水平来着，鬼都认不出来啊。”

“这样啊。”织田作之助又喝了口酒，“那就没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