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到底是因为是你的朋友，才会理解你？”太宰治反问，“还是说因为理解了你，才单方面被你当成了挚友？”

果戈里露出了有些牙疼的表情：“……那又有什么关系？”

“你是为了证明自由意志的存在而来执行这个计划的。这个计划甚至超越了你自己的生死。其实要证明超越生死的方法有很多种，你却凭借自己的意志选择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因为他是能够理解你的挚友。这不就反倒说明你所追求的自由意志并不存在吗？”太宰治像是在说绕口令一般地说，“这只意味着你依然被‘渴望被理解’这种人类近乎本能的感情紧紧束缚着啊。”

果戈里倏地睁大了眼睛。

“能够理解你的朋友胜过黄金与钻石，我非常理解这种感觉哦。”太宰治用非常柔和的语气轻声说，“渴望被理解，被认同。渴望信任，也渴望被信任，进而通过这样的方式与他人连接，并与世界相连接。就算是最十恶不赦的连续杀人狂，也有通过杀人这种行为才能实现的有关‘联接’的欲望——你看，人类本质上就是这样的，是被‘联接’的渴望紧紧束缚着的存在。”

果戈里像是被迎面砸中一拳似的愣住了。

“所以就让我们把选择的自由重新交还到你的手里吧。”太宰治将抵在果戈里脖子上的黑刃匕首收起来，并在铃木三郎震惊的语气词下接着退后一步，“我大概清楚你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计划中的定位，也清楚他计划的方向。所以……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在意。只要我及时赶到了这里，魔人的本阶段计划就已经宣告破产，而你的行为也不会对我的目标产生任何实际影响。”

说完这番傲慢的话后，太宰治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出于陌生人的善意，我给你一个建议吧。”

“……你说什么？”

“执行陀思妥耶夫斯基计划的同时，想方设法杀了他。”

太宰治说这话时脸上依旧带着轻飘飘的笑容，但莫名的恐惧攥住了你的心脏。你又想起他说到魔人那个堪比恐怖分子撞击五角大楼的残酷炸弹计划的样子，他说：“如果是我，我就会这样做”。

说不定太宰治身上也潜伏着恐怖分子的一面，你突然意识到自己完全不了解他……你之前为什么会笃定他绝不会骗你？

但果戈里显然适应良好，他恍然大悟一般地轻声笑起来，然后像同志握手般大力握住太宰治的双手，猛烈地上下摇动：“我真是……太感动了！你实在是我的知己，一边帮助他，一边对他心怀杀意，的确是证明自由意志的最好办法！”

太宰治费劲巴拉地抽回手：“我估摸着按照魔人的计划，你也是时候退场了？毕竟你的任务在我赶到密室之后就结束了才对？”

“你又猜对了，不愧是阿陀最重视的敌手！”果戈里扬起双手，两只异色瞳孔绽放出宝石一般的光彩，“但是多亏你，我刚刚产生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这主意多么让人欣喜，又多么让人涕泪横流！”

太宰治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什么主意？”

“哎呀，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果戈里羞涩地捧着自己的脸，“总之——我实在是太喜欢你了！”

“……那就请你别说出来了！”太宰治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比起男人，我更愿意和美丽的小姐殉情哦。是吧，小明里？”

你默默躲到铃木三郎身后：并不想在这三个男人的故事中拥有姓名。

“不论是你，还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都堪称我在人世间知己般的存在！”果戈里响亮地宣告，“所以，我要先杀死你，再杀死阿陀——这样的话，我不就能证明自己是真正获得自由的飞鸟了吗！”

室内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你听到自己的神经卡住的声音：这是什么逻辑？但铃木三郎却大笑出声：“啊哈？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小兔崽子你也有今天！如果真能干掉太宰，那就快动手吧小丑！”

“你到底是哪边的？！”就连一贯温和的中岛敦都炸毛了，你看到他身后尾巴一样的黑色腰带都竖了起来。不过太宰先生一贯都是游刃有余，从抵达现场以来一直都很冷静，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但当你转眼看去——

太宰治大惊失色地往后一蹦，用非常JK的姿态指着小丑：“你在说什么呢！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可是跟美女一起殉情，再不济也是自杀成功。怎么能跟那个魔人死在一块儿呢！！”

难道“魔人”是美女的话您就可以接受了吗？！

“好！太宰，”果戈里向身后伸出一只手，“不如我们今天就在此再来一场生死大决战吧！”

一把枪凭空出现在太宰治脑后，你失声大喊：“太宰先生，蹲下！”

太宰治毫不犹豫地蹲了下来。

那颗子弹几乎擦着他头顶飞过，又重新射向了果戈里。果戈里一挥斗篷收纳了那颗子弹，太宰治趁机伸手抓向他——只要抓住果戈里，他的异能就会失效。

可果戈里脚尖一点，轻盈地向后跃开数米，随后斗篷如蝙蝠般猛然张开：数十颗子弹向太宰治直射而去，几乎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方向，避无可避。

瞬息之间，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你马上意识到：太宰治和你，还有中岛敦不一样。就算他的异能再特殊，头脑再聪明，他的体质不过是个普通人。如果被那些子弹击中，他依旧会死。

雪白锋锐的旋风陡然掠来，将子弹尽数挡下，是虎化后及时赶来的中岛敦。太宰治越过中岛敦的肩头看去，果戈里已经趁着刚才的混乱传送消失了。

太宰治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这时，他看到了正要从铃木三郎身后奔出来的你。

“明里，待在那别动！”

在你看来，不管是魔人毁灭世界的阴谋还是小丑同归于尽的诅咒，太宰治一直都表现得游刃有余，仿佛是一场游戏。他偶尔故作浮夸，也不过是对演员的敬业表示捧场。

但这是你今晚第一次从太宰治的声音里听到惊慌。你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你停下来，再次举目望去，炸弹没有被引爆，果戈里已不见踪迹，太宰治和中岛敦就站在不远处，而满地是玻璃碎片、荧光丝线和四处流淌的翠绿色溶液。

突然，身后传来熟悉的，无法挣脱的拉扯感。你甚至来不及说话，视野就陷入黑暗，双脚再一次脱离地面，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将你扯向虚空。

是小丑。

你这才反应过来：不管怎么说，小丑的首要目标一直是你。漆黑的视网膜里还残留着不到一秒前的景象：太宰先生和敦君惊慌的表情。

太远了，这次他们赶不及来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