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下学期,课程压力突然加大。
李砚的课表从早排到晚,周一到周五几乎没有空档。她同时备考证券从业资格证和CFA一级,每天图书馆关门才回宿舍。证券从业资格证是进入证券行业的入门证书,考两门,内容不算难,但李砚的习惯是——不管难易,都要做到满分。
谭昭宁更忙。CPA(注册会计师)考试有六门专业阶段加一门综合,她大二就开始备考,进度比正常学生快了整整两年。方教授说她是“会计学院近十年来最有天赋的学生”,谭昭宁笑笑,没告诉任何人她每天凌晨两点还在刷题。
两个人的见面次数从每周两三次,变成了两周一次,再变成一个月也见不上一面。
但微信没断过。
谭昭宁会发一些有的没的:食堂新出的菜、图书馆占座的战况、学校里流浪猫的新动态。李砚回得不及时,但每条都会回。有时候是“嗯”,有时候是“注意休息”,有时候是一张她正在看的书的截图,用红色划线标出一段话——那段话恰好能回答谭昭宁三天前问的一个问题。
谭昭宁发现,李砚的回消息速度虽然慢,但她每一条都会认真看,而且会记住。
比如一周前谭昭宁随口说了一句“想喝学校西门的奶茶”,周末她就在图书馆座位上看到了那杯奶茶,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少糖,去冰,加椰果。你说过这样好喝。”
她没有看到李砚。奶茶是托宋时雨放的。
宋时雨回来后,看着谭昭宁对着那杯奶茶发呆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
“谁跟谁?”谭昭宁装傻。
“你跟李砚。”
“我们就是朋友。”谭昭宁吸了一口奶茶,嘴角在上扬。
“朋友会记住你三个月前随口说的奶茶配方?”宋时雨翻了个白眼,“朋友会翘掉集训跑去医院陪一整晚?”
谭昭宁没说话,低头看奶茶杯上的便利贴。李砚的字很好看,工整,有力,横平竖直。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但又能看出手写的温度——起笔和收笔的地方有轻微的笔锋,不是打印体。
“时雨,”她忽然说,“你说,如果两个人互相喜欢,但都不说,是不是很傻?”
“是。”宋时雨说,“非常傻。”
“那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宋时雨看着她,“你在怕这个?”
谭昭宁沉默了。
她确实怕。她怕的不是被拒绝——她从来没有被拒绝过。她怕的是,如果李砚说“我不喜欢你”,那她们之间的那种默契、那种只有两个人才能懂的眼神和暗号,就会全部变成尴尬。她不想失去李砚,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
“那你就拖吧。”宋时雨说,“拖到有一天别人把她追走了,你别哭。”
“谁会追她?”谭昭宁皱眉。
“你觉得没人追她?”宋时雨笑了,“金融学院至少有五个男生打听过她的微信。她全拒绝了,但保不齐哪天就有一个打动她的。”
谭昭宁咬着吸管,表情不太好看。
她想起上次在图书馆,看到一个男生坐在李砚对面,递了一瓶水过去。李砚抬头看了那男生一眼,说了句什么,男生就灰溜溜走了。谭昭宁当时坐在三楼的自习区,居高临下看到了全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但宋时雨说得对。保不齐呢。
她打开李砚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有人给你递水?”
想了想,删掉了。
太明显了。
又打了一行:“今天图书馆人多吗?”
也删掉了。太刻意了。
最后她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趴在地上,配文“好累”。
李砚过了半小时才回:“累了就休息。”
谭昭宁盯着那五个字,嘴角弯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到“累了就休息”会开心,但就是开心。
同一时间,李砚在图书馆收到了宋时雨的微信。
“谭昭宁最近压力很大,CPA备考很累。你有空多找找她。”
李砚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打开淘宝,下单了一箱谭昭宁喜欢喝的挂耳咖啡。收货地址填的是谭昭宁的宿舍,备注写着:“每天一杯,别熬夜。”
没有署名。
但谭昭宁收到快递的时候,看到那个方方正正的字迹,就知道是谁寄的。
她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有人寄了咖啡,不说名字。那我也不说谢谢了。”
李砚在下面点了个赞。
那是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用不说穿的方式,告诉对方:我记得你。
宋时雨在下面评论:“你们两个,真的,快把我急死了。”
五一假期,宋时雨约李砚去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写作业。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忙各的。宋时雨写着写着,忽然放下笔。
“李砚,我问你个事。”
“说。”
“你是不是喜欢谭昭宁?”
李砚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宋时雨,那双单眼皮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镜片后面的瞳孔颜色很深,像一潭静水。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对她和对别人不一样。”宋时雨说,“你对别人是礼貌,对她是……我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你会记得她说过的话,你会主动帮她做一些事,你看她的眼神——”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你以为别人看不到,但其实看得很清楚的眼神。”宋时雨直直看着她,“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李砚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落在她手指旁边。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此刻那只手正握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现在有没有资格喜欢一个人。”李砚的声音很轻,“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赚钱,工作,让我爸过好日子。这些事排在前面的。”
“所以你觉得喜欢一个人会影响你做这些事?”
“不是影响。是……分心。”李砚终于写下了那个字,是一个“借”字,会计恒等式的第一个字,“我妈走的时候,我跟自己说过,以后要把所有的事都算清楚。收入多少,支出多少,结余多少。感情是算不清楚的。”
宋时雨看着她,忽然有点心疼。
“李砚,感情不是账。你不需要算清楚每一笔。”
“我知道。”李砚说,笔尖继续移动,“但我还是想算。”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但她没有否认。
宋时雨在那一刻确定了两件事:第一,李砚喜欢谭昭宁。第二,李砚不会承认,至少现在不会。
晚上回到宿舍,宋时雨给谭昭宁打了个电话。
“我问了。”
“问了什么?”谭昭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问她喜不喜欢你。”
沉默。三秒,五秒。
“她怎么说?”
“她说她不知道。但我觉得,她是知道的,只是不敢。”
谭昭宁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笑声很轻,轻到像叹气。
“那就等吧。”她说,“我有的是时间。”
挂了电话,谭昭宁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宿舍已经熄灯了,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她的室友们都睡了,呼吸声均匀。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等就等吧。
反正她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等——等CPA成绩,等审计报告,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未来。
但李砚不一样。李砚不是考试,不是报告,不是那些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拿到的东西。李砚是她人生里第一个“不确定性”——一个她无法预测、无法计算、无法用任何模型拟合的变量。
而这个变量,她舍不得删掉。
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李砚一个人去了学校附近的琴行。
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钢琴了。自从母亲去世后,那架二手立式钢琴就盖着布躺在老家的客厅里,再也没打开过。但今天路过琴行的时候,她听到里面传出来的琴声,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那是一首很简单的练习曲,大概是某个小孩子在弹。音不准,节奏也不稳,但李砚站在门口听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