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咨询室的灯光很暗,暗到陆时安觉得不太舒服。
咨询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说话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她姓陈,陆时安叫她陈老师。她纠正过一次,说叫什么都行,不用叫老师。陆时安还是叫她陈老师。
这是他第三次来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很不适应。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整整十分钟。陈老师也不催他,就那样坐着,偶尔喝一口水。最后是他先开口的,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老师说:“那就随便说。”
他说:“我分手了。”
“多久了?”
“二十多天。”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分手那天他没有哭,搬走那天没有哭,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房子里也没有哭。他觉得自己应该是难过的,但难过这个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在身体最底下,上不来。
陈老师问他:“你在这段感情里,最遗憾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
遗憾的事情太多了。遗憾没在他生日的时候好好准备一个礼物,遗憾在他画展开幕那天临时取消了行程,遗憾在他生病发烧的那个晚上自己在公司加班,遗憾每一次他说“没事”的时候自己真的以为没事。
但这些都不是最遗憾的。
最遗憾的是什么呢?
他闭上眼睛。
他看见了很多个画面:林述坐在窗边画画,阳光照在侧脸上,他没有回头。林述端着两杯咖啡从厨房走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手边,他头也没抬地说了声“谢谢”。林述在沙发上看书,他从旁边经过,没有坐下来。
林述说了很多次“你忙吧”。
他说了很多次“好”。
然后有一天,林述不说了。
不是因为他不再想说,是因为他说够了。
陆时安睁开眼睛,对陈老师说:“我从没问过他,你快乐吗。”
陈老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我以为他知道。我以为我不用问。”
“你凭什么以为他知道?”陈老师的语气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只是单纯地问。
“因为……”他卡住了。
因为什么呢?因为他说过“我爱你”?因为他给他买了房子?因为他每个月给家里打钱?因为他努力工作是为了让两个人的生活更好?
这些都不是“他知道”的证据。这些只是“他做了”的事实。
“做了”和“知道”是两回事。
他做了很多,但他从来没有确认过,林述知不知道。他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做事”上,从来没有花在“确认”上。
因为他不敢确认。
因为他隐隐约约知道答案。
?
回到公寓以后,他开始写日记。
不是纸质的,是他手机上的备忘录。他打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像一个刚学中文的外国人。
第一天:
今天去了第三次咨询。陈老师问我最遗憾的事是什么。我说我从来没问过他,你快乐吗。她没说什么,但我回来以后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其实我不只是没问过。我甚至是不敢问。
因为我怕答案是“不快乐”。
如果他说不快乐,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我爸不在家的时候,我妈不快乐,但她不说,我也就不问。后来我学会了:不问,就不用面对。
但现在我知道了,不问不是省事,是把人推开。
我以为给他最好的生活,就是爱他。但他要的从来不是生活,是我。而我,没有给他。
第三天:
今天在公司开了一天会。周也问我最近怎么了,看起来不在状态。我说没事。
其实有事。
我想起去年有一次,林述说想去看一个画展。是他的一个同行的展览,他很期待,提前一个星期就在说。那天正好我有一个重要的客户会议,他说没关系,他自己去。
后来我忘了问他展览怎么样。
不是故意忘的。是真的忘了。
但“真的忘了”和“故意忘了”,对被忘的那个人来说,没有区别。
第七天:
我今天把林述留下的东西收了一下。
很少。他走的时候几乎没带走什么,只拿了自己的画具和衣服。但房子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冰箱上的便利贴、窗台上的多肉、沙发上他盖过的毯子。
我把便利贴揭下来,一张一张地看。
“牛奶喝完了,记得买。”
“今天降温,多穿。”
“你胃不好,别吃辣。”
“我在画室,晚点回来。”
都是很小的事。小到我以前从来不注意。
但现在我一张一张地看,突然发现这些便利贴是他留下的语言。他不太会说“我想你”“我需要你”“你陪陪我”,但他会写便利贴。这些便利贴说的其实是同一句话:
我在这里。你也在吗?
我从来没有回答过。
?
第十五天的深夜,陆时安一个人去了江边。
不是特意去的。他在家里坐不住,穿上外套出门走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那里。这条江他和林述来过很多次,夏天傍晚来散步,秋天来看日落,冬天偶尔来过一次,风太大,两个人缩着脖子跑了。
今晚风也很大。
他站在江边的栏杆旁,看着黑漆漆的江面。远处有几盏灯,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利贴。
那是他从冰箱上揭下来的最后一张,一直放在外套口袋里,没有跟其他的放在一起。上面写着:“牛奶喝完了,记得买。”
林述的字,很工整,笔画有点细。
他看了很久。
便利贴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黄色的底色褪了一点,但字迹还很清楚。六个字加一个句号,像一句日常的交代,又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呼唤。
他在想,那天林述写这张便利贴的时候,在想什么?
大概什么都没想。只是牛奶喝完了,需要买,而陆时安回家比他晚,可能会忘了,所以写一张提醒。
就这么简单。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也没有做到。
他不记得那天有没有买了牛奶。大概率没有。因为他回家以后看到便利贴,心想“明天再说”,然后第二天又忘了,第三天林述自己买了。
一张便利贴,六个字,他都没放在心上。
风更大了。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把便利贴慢慢地撕成两半。然后又撕了一次,变成四片。然后又撕了一次。
碎纸片在手心里堆成一小撮,被风吹得微微颤抖。
他把手伸出去,松开。
纸片飞走了。有的落在栏杆上,有的被风卷起来,飘到江面上方,转了几圈,然后落进黑色的水里,看不见了。
“林述,”他对着江面说。
声音被风吹散了。
“你走吧。”
他不知道林述能不能听见。当然不能。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我会好好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突然热了一下。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外套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好好的。
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说的话了。
林述走了。他留不住。他从来就没有学过怎么留住一个人。
他唯一学会的,就是放手的时候说一句“我会好好的”。
就像他妈在他爸离开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