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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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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线·分手后第30天】

林述搬进新公寓的第三十天,终于把最后一只箱子拆开了。

那只箱子在角落里放了整整一个月,胶带封得严严实实,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杂物”两个字。他其实知道里面是什么——从陆时安那里带走的最后一批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只是一些散落在各个角落的小物件:窗台上的多肉盆栽、冰箱上的一沓便利贴、洗手台上那瓶他惯用的洗发水。

都是他的东西。但每一样上面都沾着另一个房间的气息。

他蹲在地上,用美工刀划开胶带,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鼓足勇气的事。

盆栽的叶子已经黄了几片。他用手指碰了碰干裂的土面,心想应该还能救回来。便利贴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最上面那张写着“鸡蛋在第二格”,是他的字。下面一张写着“我去出差三天”,是陆时安的字。

他把便利贴翻过去,背面朝上,放进了抽屉里。

洗发水只剩小半瓶了,他把它立在新浴室的架子上,和新买的沐浴露挨在一起。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柠檬草的味道。他突然想起陆时安有一次抱怨这个味道太淡了,说闻起来像没洗头。他当时笑了一下,说那你自己买你喜欢的。陆时安说算了,你用什么我就用什么。

后来他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不是“我迁就你”,而是“我无所谓”。

无所谓也是一种态度。一种让他慢慢冷下去的态度。

?

新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朝南。他选这里的原因很简单——客厅有一整面落地窗,下午三点以后阳光会铺满半个房间,适合画画。

画架摆在窗边,颜料盒搁在旁边的矮凳上,画了一半的水彩摊在桌面上。窗台上放了三盆绿植:一盆绿萝从架子上垂下来,一盆薄荷贴着窗玻璃,还有一盆多肉是他从旧箱子里救回来的,现在放在最靠太阳的位置。

苏晚上周末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说:“终于像个家了。”

他说:“以前那个也像。”

苏晚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她的意思。以前那个房子当然也像家,但那不是“他的家”,是“他和陆时安的家”。两个概念的区别在于,后者需要两个人同时在场才能成立。而他们同时在场的时间,一年比一年少。

现在这个一居室,什么都不缺。

冰箱里有酸奶和水果,书架上有他新买的画册,阳台晾着刚洗的T恤,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色台灯和一本看到一半的小说。一切都按他的习惯摆放,精确到牙刷朝哪个方向倾斜。

他终于可以把所有东西放在自己想放的地方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那个房子里,他的东西和陆时安的东西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习惯、哪些是妥协。陆时安的剃须刀永远放在洗手台正中间,他就把自己的牙刷挪到边上。陆时安喜欢把外套搭在沙发背上,他就不再买浅色沙发套。陆时安习惯开空调到二十四度,他就多盖一条毯子。

都不是什么大事。但十年里,这些“不是大事”的事情叠在一起,慢慢把他挤到了角落里。

现在他站在房间正中央,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东西。没有人把外套搭在他刚叠好的沙发上,没有人半夜开冰箱把他的酸奶挪到后排,没有人把空调调到他觉得冷的温度。

自由。

他以为他会很享受这种自由。

但今天下午,他站在房间正中央的时候,忽然做了一件事。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看了看走廊。走廊是空的。灯亮着,但没有人。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一个不会响起的门铃。也许是等一句不会有人说的"我回来了"。指纹锁里还存着他的指纹。他没有删。

?

新接的插画项目是一本儿童绘本,编辑是一个叫小何的年轻姑娘,声音很好听,说话的时候喜欢在句尾加“哈”。

“林老师,这个色调再暖一点哈,毕竟给小朋友看的。”

“林老师,主角的表情可以再丰富一点哈,太安静了。”

他改了两稿,小何说:“好多了哈,但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也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种“少了点什么”的感觉,从分手以后就一直跟着他。不是少了陆时安这个人的具体缺失——他已经不太会想起陆时安的日常细节了,想不起他早上吃什么、穿什么颜色的衬衫、用哪只手拿筷子。那些东西像褪色的照片,在记忆里越来越模糊。

但“少了点什么”的感觉本身还在。像房间里有一个角落永远照不到阳光,不是因为窗帘挡住了,而是那个角落本身就不朝南。

他跟苏晚说过这个感觉。苏晚想了想,说:“你是不是还没学会一个人待着?”

他说:“不是。我已经很习惯一个人了。”

苏晚说:“习惯和学会是两回事。习惯是能忍,学会是能享受。”

他没说话。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

?

他开始去健身房。

这个决定来得很突然。某个周二的下午,他画完一稿坐在窗边发呆,看到楼下一个男人在跑步。那个男人穿着灰色运动T恤,跑得很慢,但姿态很放松,像是很享受这个过程。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影子拉得很长。

林述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动一动。

他不是运动型的人。和陆时安在一起的十年里,他几乎没有正经锻炼过。陆时安倒是经常去健身房,周末有时候约周也打篮球。他不去,因为觉得没意思,也因为陆时安从来没有认真邀请过他。

不是不想,是觉得没必要。他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不需要做一样的事情。陆时安去健身,他在家画画,各做各的也挺好。

后来他才明白,问题不是“各做各的”,是陆时安从来没有说过“你跟我一起去吧”。而他也从来没有说过“我想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都以为对方不需要。

现在他一个人去了健身房。没有跟任何人约,自己在跑步机上走二十分钟,然后去器械区做一些简单的拉伸。动作不标准,但他不着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出汗,觉得身体里那些淤积了很久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蒸发。

教练过来问要不要办私教课,他说不用,我随便练练。教练走后他继续走,耳机里放着一首不知名的歌,旋律很轻,像夏天傍晚的风。

走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他想:原来出汗是这种感觉。

有点累,但不难受。心跳加速,但不焦虑。身体在动,但脑子很安静。

他以前以为运动是一件需要坚持的苦差事。现在发现不是。运动只是“让身体活着”的方式之一。就像吃饭、睡觉、晒太阳一样。

活着。他开始重新学这个。

?

他开始吃早餐。

以前他不吃早餐的。不是因为忙,是因为没有人做。他和陆时安的早上是这样的:闹钟响,两个人先后起床,各自洗漱,然后出门。冰箱里有面包和牛奶,谁想起来谁吃,想不起来就不吃。

有时候陆时安会在出门前问他一句:“吃了吗?”

他说:“没,不饿。”

陆时安就走了。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从小就不爱吃早餐,他妈说过他很多次,他不听。后来和陆时安在一起,陆时安也不吃早餐,两个人就默契地跳过了这一餐。

分手后的第一个星期,他还是不吃。第二个星期,某个早上他突然觉得胃疼,蹲在地上缓了五分钟才站起来。他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只有一瓶过期的酸奶。

他穿上外套下楼,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鸡蛋灌饼。

豆浆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鸡蛋灌饼的酱有一点咸,但热乎乎的,吃完以后胃里踏实了很多。

从那天起,他开始吃早餐了。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照顾自己不是一件需要等别人来做的事。

他买了一个小蒸锅,早上蒸包子或者煮鸡蛋。周末的时候会煎培根和面包片,配一杯手冲咖啡。他把早餐的照片发给苏晚看,苏晚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说:“林述长大了。”

他笑了一下,没反驳。

?

第三十天的傍晚,苏晚来了。

她拎了一袋水果,进门以后直接去厨房切了一盘,端到客厅的茶几上。林述在画架前没动,她也不催,自己坐到沙发上,拿起一颗草莓吃了。

“你最近在画什么?”她问。

“绘本。编辑说色调太冷了。”

“那你调暖一点呗。”

“调了,她又说太暖了。”

苏晚笑了一声:“甲方都是这样的。”

林述放下画笔,走到沙发前坐下。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橙红色,斜斜地照进来,把茶几上的草莓照得很亮。

“你最近怎么样?”苏晚问。

“还行。”

“有没有想他?”

他想了想,说:“偶尔。不是想他这个人,是想……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他不知道怎么描述。他看着窗外,想了很久才说,“就是回到家,灯是亮的那种感觉。”

苏晚没说话。

“不是说我想他回来,”他又说,“我只是偶尔会想,如果灯是两个人一起亮的,会不会不一样。”

“会不一样的,”苏晚说,“但你们的问题不是灯不亮,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开灯。”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你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苏晚说。

他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神很认真,没有敷衍的意思。

“是吗?”

“嗯。之前见你的时候,你整个人是灰的。现在……”她想了想,“现在有颜色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颜料,深蓝色的,像不小心染上去的墨。

“嗯,”他说,“我在重新学会活着。”

苏晚没再说话,把草莓递过来一颗。他接过来吃了,酸酸甜甜的,汁水沾在嘴唇上。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

【陆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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