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没有抱怨过。他想:他忙,我理解。
所以他一个人吃。
一个人在餐桌前,对面放着空的椅子。他学会了不坐对面,而是坐侧面——这样感觉对面不是空着的,只是没人坐而已。
他开始吃简单的。一碗面,一碟小菜,偶尔叫外卖。有时候就不吃了,画图画到很晚,忘了。早上起来胃疼,烧一杯热水喝掉,就好了。
一个人看病。
有一次感冒,发烧三十八度七。他去了社区医院,挂号、排队、输液,一个人坐在输液室里,左手插着针管,右手拿着手机。
陆时安发来消息:“今天晚上有个饭局,晚点回。”
他打字:“好。”
然后他放下手机,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液。输液室里很安静,旁边坐着一个女人,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在发烧,一直哭。女人轻轻地拍他的背,嘴里哼着什么。
一滴。两滴。三滴。他数了四十七滴之后放弃了。太多了。像他等陆时安的那些夜晚。数不清。也不想数了。
林述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眼睛酸。
一个人过节。
那年的春节,陆时安说公司有事走不开,让他先回老家。林述一个人坐高铁回去,陪着母亲过了年。年夜饭是他们两个人吃的,母亲做了六个菜,每个菜都多放了点——怕他吃不够。
“小陆呢?”母亲问。
“公司忙。”
“什么时候能忙完?”
“快了吧。”
母亲没有再问。她只是叹了口气,把最大的一块鱼夹到他碗里。
林述吃完饭,陪母亲看春晚。九点钟母亲困了,回房睡了。林述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
手机亮了。陆时安发来消息:“新年快乐!”附了一个红包。
林述收了红包,回复:“新年快乐。”
然后他看着窗外,老家的天空没有城市的灯光遮挡,能看到星星。很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
他忽然想:如果我不回这个消息,他会不会打电话来?
他放下手机,等着。
等了四十分钟,没有电话。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新年快乐!”后面跟着一个红包。
很标准。很周到。没有任何差错。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的那个晚上。路灯一盏一盏地走过去,陆时安站在第七盏路灯下问他“你答应吗”。那时候陆时安的眼睛是亮的,是人的亮,不是屏幕的亮。
现在那种亮没有了。
就像所有事情一样。
后来林述开始享受孤独。
这是一个危险的阶段。
不是说享受孤独是坏事。但对一个付出型的人来说,“享受孤独”的潜台词是:我已经不期待了。
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
这句话看起来很健康。但它还有一个意思是:我已经不指望你了。
一个人吃饭,不觉得缺了什么。一个人看病,不觉得委屈。一个人过节,不觉得冷清。
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告诉自己“没关系”太多次了。
没关系,他忙。
没关系,他说了下周回来。
没关系,他买了新房子,换了新车——他对我好。
是的,陆时安对他好。
二十九岁那年,陆时安买了一套大房子,两百多平,带露台。他拉着林述去看,兴奋地指指点点:“这里给你当画室。你看这个朝南的窗,光线多好。露台上可以放你那些花。”
林述站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很暖。
“怎么样?”陆时安问他。
“很好。”林述说。
他没有说:我原来的画室就够了。三米宽的窗台,放得下画架,就够了。
他没有说:我不需要两百平。我需要你周六在家陪我吃一顿早饭。
他没有说:你给我一切,除了你自己。而我要的,恰恰是你自己。
说了有什么用?
让一个习惯了用物质表达爱的人理解“我要你陪我”,就像让一条鱼理解“干渴”是什么感觉。它们不是不愿意理解,是概念不在同一个维度。
所以林述不说。
他笑着,说“很好”,说“你喜欢就好”。
陆时安很高兴。他觉得他在给林述最好的生活——大房子,好车,财务自由。他觉得他是一个好伴侣。
他不知道的是,林述每次在大房子里醒来,身边是空的。
不知道的是,林述坐在露台上画花,画了一下午,没有人问“你画了什么”。
不知道的是,林述在两百平的房子里,一个人走路都有回声。
房子越大,空的地方越多。
?
二十九岁的末尾,林述的插画开始有了名气。
他在社交媒体上积累了一批粉丝,开始接到商业插画的邀约。他辞掉了零散的平台单,正式成为自由插画师。
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骄傲。
他没有跟陆时安细说。不是不想分享,是以前分享过太多次,每次都被“好厉害”“不错啊”“加油”打断。
那不是对话。那是终止信号。
“好厉害”——话题结束。
“不错啊”——我还有事,下次再聊。
“加油”——我帮不了你,你自己加油。
后来林述就不再说了。
他一个人在书房里画,画完了发到网上,看着点赞数和评论数慢慢涨。有人留言说“这张画让我哭了”,有人留言说“你画出了我说不出的东西”。
他把这些评论一条一条看完了。
他想:至少有人看见了。
不是陆时安。是陌生人。
这是不是有点可悲?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坐在两百平的客厅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暖的,他忽然觉得:一个人也可以。
不是“一个人也可以”的坚强。
是一种不需要了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