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个人只知道河在流,但从来没弯下腰看看河水是什么颜色。
周也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
“你完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连他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你还说你爱他?”周也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扎人,像针灸用的银针,精准地扎在穴位上。
“老陆,我跟你认识八年了,我太了解你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毛病——你以为爱是给。给钱,给房子,给条件,给‘你不用工作我养你’。但你从来没想过,爱也是问。问对方在想什么,问对方想要什么,问对方今天过得怎么样。”
“你什么时候问过林述‘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陆时安张了张嘴。
想起来了。
好像从来没有。
不是故意不问,是真的没有这个意识。在他的世界里,“过得怎么样”是一个不需要问的问题——有房住,有饭吃,有人爱,有稳定的生活,能过得不好吗?
但也许能。
也许一个人住着大房子,吃着好吃的饭菜,被另一个人“爱”着,但过得一点都不好。
因为没有人看见他。
“你想想,”周也继续说,声音放低了一些,“你上一次认真听林述说话是什么时候?不是他说‘晚饭吃什么’‘今天天气不错’那种客套话。是认真的。说他的想法,他的感受,他的画,他的烦心事。你听过吗?”
陆时安的记忆里一片空白。
不是刻意不去听。是真的没有那个时刻。
林述好像从来没有跟他说过那些。关于画的事,关于职业的事,关于心里的烦闷和高兴——林述从来不提。
等等。
从来不提吗?
还是提过,但他没听?
他忽然想起一些碎片。
林述有一次跟他说“我今天画了一幅画”,他说“嗯,好看”——但其实他根本没看。林述有一次说“我想辞职做自由插画师”,他说“行啊,你想做就做”——然后就再也没问过后续。林述有一次说“今天心情不太好”,他问“怎么了”,林述说“没什么”,他就真的以为没什么了。
林述不是没有开过口。林述开过很多次口。
每一次都被他用“嗯”“好”“你想做就做”堵了回去。
不是堵。是忽略。是那种无意识的、不自知的忽略——像一个人走路的时候踩到了一朵花,他根本不知道脚下有花。
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慌。
不是怕失去林述——他早就在失去林述了,只是他一直不知道。
他怕的是,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
那些年,那些日日夜夜,那些看似牢固的在一起——原来全是空壳。林述在他身边,但林述的灵魂不在。林述的心早就走远了,留下来的只是一个习惯了他的躯壳。每天做饭、洗衣、等他回家,维持着“家”的表象。但表象之下是空的。
而他浑然不觉。
他以为那就是幸福。一个人给他做饭、等他回家、不吵不闹、不抱怨,他以为那就是最好的状态。他从来不知道,那个“不吵不闹”的人,心里有多少没说出口的话。
“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里有一种他这辈子很少有的东西——不确定。陆时安从来都是确定的人。做决定快,行动快,错了也快。但这一次,他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四面都是墙,找不到出口。
周也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你问我怎么挽回一段感情,我答不出来。我自己还单着呢。但我知道一件事——你要是还想挽回,你得先学会看见他。不是看见你想要的那个他,是看见真实的他。”
“怎么看见?”
“你问我?”周也苦笑,“我要是知道怎么看见,我至于单身三年吗?”
陆时安没笑。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的液体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秒——是那种熟悉的辛辣,带着橡木桶和烟熏的味道——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出一条热辣辣的线。
酒吧里有人在放一首老歌。他听出来了,是《富士山下》。陈奕迅唱的,粤语,旋律是那种带着克制的忧伤——不是大悲,是隐忍的、说不出口的、藏在心底的疼。
“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他想起这句歌词。
他想起以前林述也喜欢听陈奕迅。不,不是喜欢听,是偶尔会放。做饭的时候,或者在客厅里坐着的时候,手机里会传出陈奕迅的声音。但他从来没问过林述喜欢哪首歌。
他不知道林述喜欢什么歌。
他不知道林述喜欢什么颜色。
他不知道林述最近在画什么。
他不知道林述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林述难过的时候会做什么。
他不知道林述在窗前等他等到凌晨三点。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像一片海,他站在海面上,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切,但海面以下的部分,他从未潜下去看过。
“周也,”他。
“嗯?”
“你说,一个人不说,是不是就代表他不想要?”
周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几分同情。
“你觉得呢?”
陆时安不说话了。
他知道答案。
不说,不代表不想要。恰恰相反——很多时候,越想要的人越不说。因为说出来怕被拒绝。怕被敷衍。怕对方给了,但不是真心的。怕自己开口的那一刻,就矮了一截。
所以宁可不要。
宁可把所有的渴望都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变成一块石头,越积越多,越压越沉。最后压垮了自己。
他想起来了——林述不是没有说过。
说过。在一起的前几年,林述偶尔会说。“今天我画了一幅画,你看看?”“这周末我们去公园走走好不好?”“你能不能早点回来?”“今天我心情不太好,你能陪我说说话吗?”
但他怎么回答的?
“等一下,我回个消息。”“这周末不行,有个会。”“我尽量。”“怎么了?”“没什么?”“哦,那你早点休息。”
每一次都不是拒绝。但每一次都不是答应。
每一次都是“等一下”“改天”“下次”。
他不知道“等一下”会变成永远。“改天”会变成没有那一天。“下次”会变成再也没有下一次。
林述后来就不说了。
他以为林述只是“懂事了”“习惯了”“不计较了”。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懂事,不是习惯,不是不计较。
那是死心。
一次一次地开口,一次一次地被搁置。搁到最后,就不想再开口了。不是不想要了,是知道不会有回应了。就像一个人敲门,敲了一百次都没人开,他就会转身走了。不是不想进那个门,是知道门不会为他打开。
他把酒杯放在吧台上,双手捂住了脸。
酒吧里的灯光是暖橙色的,照在他身上,在吧台面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一个被揉皱的人形。
周也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老陆,”过了一会儿,周也说,“喝酒吧。有些事,今天想不明白的。”
陆时安没动。
“我不是想不明白,”他。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回声。“我是太晚了。”
酒吧里的音乐切到了下一首。还是陈奕迅。这次是《好久不见》。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他忽然想去找林述。现在就去。去苏晚家楼下,打电话,等他下来。然后告诉他:我看见了。我看见你写的那些字了。我看见你在窗前等我的那些夜晚了。我看见你的“没事”和“没关系”背后的那些东西了。
但——
看见了又怎样呢?
他能改吗?他能变成另一个人吗?他能把那些“等一下”“改天”“下次”都收回来,换成“我现在就听你说”“我们这个周末就去”“今天就陪你”?
他不确定。
他这辈子最确定的事情是做公司。市场、产品、融资、战略——这些东西他都确定。但“怎么爱一个人”这件事,他不确定。从来不确定。
他以为他已经做到了。给房子,给条件,给“你不用操心”。在他有限的认知里,这就是爱的全部了。
现在有人告诉他,不是。
杯子里的酒已经喝完了。冰块化成了一滩水,混在酒里,稀释了所有的辛辣。
“再来一杯。”他对酒保说。
酒保点了点头,拿起酒瓶。
周也在旁边看着他,没有阻止。
有些夜晚,值得被喝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