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第十天。
林述从苏晚家搬了出来,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小单间。不大,二十来平,但朝南,有阳光。上午的时候阳光会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一个长方形的光斑,慢慢移动,从门口移到床脚,然后消失。
他在窗台上摆了几盆多肉。是在小区门口的花店买的,五块钱一盆。老板娘说这种多肉最好养了,不用怎么浇水,晒晒太阳就行。他说好。付了钱,把多肉搬上楼,一盆一盆摆在窗台上。
摆完以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五盆多肉排成一排,大小不一,形态各异,但都胖嘟嘟的,绿莹莹的。像五个沉默的小朋友。
他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点。
苏晚来看他的时候,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评价道:“比我想的像样。”
“你以为会有多惨?”
“我以为你会住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抱着酒瓶子哭。顺便秃了头。”
“我没那么戏剧化。”
“也是。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不够戏剧化。”苏晚在他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正常人分手了应该大哭三天、暴饮暴食、在朋友圈发伤感语录。你呢?搬家、买花、整理房间。搞得像在做收纳节目。”
他笑了笑。没说话。
苏晚看着他整理画具。颜料、笔刷、调色盘,一样一样摆好。他的动作很慢,但有条理,像在执行一个不想开始但必须完成的任务。每一支笔刷都插在笔筒里,朝向一致。每一管颜料都按色系排列,从暖色到冷色。调色盘用湿布擦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残留的颜色。
“你还好吗?”苏晚问。
“还好。”
“真的?”
他停下动作,想了想。“不是还好。但也没有很糟。就是……像感冒。你知道它会好的,但过程不舒服。鼻子不通,嗓子疼,头昏昏沉沉的。你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但又不能什么都不做。就那样半死不活地拖着。”
苏晚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然后苏晚忽然问了一个他没准备好回答的问题:
“你觉得陆时安爱你吗?”
林述的手指在笔刷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不到一秒,但苏晚看见了。
“爱,”他。
“那你为什么走?”
“因为他的爱是‘拥有’,不是‘看见’。”
苏晚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他放下笔刷,坐在地上,背靠着画架的支脚。画架是他从苏晚那儿搬过来的,立在房间的角落里,还没开始用。木制的支架有些旧了,有一处接口微微松动,但还能用。
“他给我买很贵的礼物,但他不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他,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日期,但他不记得我对猫毛过敏。他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但他从没问过‘你现在想要什么’。”
“有一次——大概是前年吧——他给我买了一件大衣,两万多。驼色的。很贵,质量很好,手感很软,穿在身上也很合身。但我不喜欢驼色。我对他说过,在一起第一年就说过。我说我不适合驼色,衬得脸色暗。他说‘好,我记住了’。然后他忘了。”
“我穿着那件大衣出门——因为他特意让助理送来的,说‘天冷了,别冻着’。所有人都说好看,苏晚你也说好看。但我知道——他爱的不是穿大衣的那个人。他爱的是‘我能给你买两万块大衣’这件事本身。”
“你不公平。”苏晚说,“也许他只是不擅长记这些。有些人天生就不记这些细节。”
“不,你没明白。”林述摇头,“问题不是他不记得。问题是,他觉得不记得没关系。在他的逻辑里,不记得你喜欢什么颜色没关系,因为给了你两万块的大衣;不记得你对猫毛过敏没关系,因为给了你一个干净的家;不记得你想说什么没关系,因为他说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在他的逻辑里,物质可以覆盖一切。但物质覆盖不了——”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物质覆盖不了‘被看见’的需求。”
苏晚安静了很久。
“那你呢?”苏晚忽然问,“你问过他吗?问他想要什么。”
“问过。”
“他怎么说?”
“他说:‘不需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林述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有多难过。”林述说,“因为他不是在表达依赖,他是在拒绝交流。‘你在我身边就好’——听起来是情话,对吧?像偶像剧台词。但其实是一种……怎么说呢……”
他在找一个词。
“一种把你放在一个固定位置上、不去看、不去想、不去问的懒惰,”他,“他把我当成一个不需要维护的摆设。摆在那儿,好看,安全,不用操心。但摆设不会高兴,不会难过,不会在凌晨三点站在窗前等一个人回来。”
“我是人啊,”他,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我是需要被看见的人啊。”
苏晚伸手过来,握了握他的手。手是凉的。
“你们俩的问题,”苏晚说,“不是不爱,是不会爱。”
“也许吧。”林述说,“但不会爱和不爱,结局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我试过。”
苏晚抬头看他。
“28岁那年,”他,“有一天晚上他难得早回来,九点就到家了。我鼓起勇气跟他说——‘你以后能不能每周抽一天,我们好好吃一顿饭,不看手机那种。’”
“他当时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当然可以啊’。我说‘真的?’他说‘真的,下周五吧’。”
“下周五他出差了。回来以后没提这事。我也没再提。又过了一个月,我又说了一次。他说‘好好好,记住了’。然后当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一点。”
“第三次我没再提。”
苏晚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阳光从地板上退走了,房间里忽然冷了一些。他站起来去开灯,灯光是暖白色的,不太亮,但够用。
苏晚走的时候在门口说了一句:“述述,你做的是对的。”
他没说话,点了点头。
门关上以后,他站在玄关处,靠着墙,闭上眼睛。
苏晚说他做的是对的。也许吧。但他不知道“对的”这个标准是谁定的。如果对的事情这么难受,那“对”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睁开眼,走到窗前。
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照在楼下的行道树上,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个女人牵着一只金毛犬从路灯下走过,狗的毛在灯光下变成金色的,像一匹小马。
他想起以前也养过一只猫的想法。刚在一起第二年,他在小区里捡到一只流浪猫,橘色的,胖乎乎的,蹲在垃圾桶旁边看着他。他把猫抱回了家。
陆时安看了一眼,说:“你对猫毛过敏。”
他愣了一下。他自己都忘了这件事——小时候做过过敏测试,确实对猫毛过敏,但症状不严重,只是打喷嚏和皮肤痒。
陆时安记得。
那一刻他心里暖了一下。
但后来陆时安并没有帮他想办法——比如买一只低过敏品种的猫,或者做一个过敏治疗。陆时安只是说了“你对猫毛过敏”,然后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把猫送走了。送给小区里另一个喜欢猫的阿姨。
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但现在想来,那是一个缩影——陆时安看到了问题,但没有解决问题的意愿。知道你过敏,但不会为了你去找一个解决办法。知道你想要猫,但不会为了你去克服这个障碍。
看到了,但没有行动。看到了,但停在“知道了”。
这就是陆时安的“看见”。
?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一间酒吧。
酒吧在一条小马路的拐角处,不太好找。门面不大,推开一扇黑色的木门,里面别有洞天——灯光是暗的,吧台是木质的,酒柜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瓶子,在灯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有一台老式点唱机在角落里,但没有人投币,所以它是沉默的。
陆时安坐在吧台前面,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没怎么喝。杯子是厚底的方形杯,冰块已经化了一半,酒液的颜色变淡了,从深琥珀变成了浅黄色。
周也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精酿啤酒,泡沫已经塌了,只剩杯壁上一圈残留的白色。
“你叫我出来喝酒,自己不喝?”周也看了他一眼。
“喝不动。”
“那你叫我出来干嘛?”
“不知道。”
周也放下啤酒杯,转过来正对着他。周也的眼神里有一种审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更像医生在看你舌苔的那种,带着专业性的冷静。
“林述的事?”周也问。
陆时安没说话。默认。
“你们到底怎么了?上次问你你说没事。”
“他是真的走了。”陆时安说。声音很低,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从嗓子眼儿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不是以前那种——去苏晚那儿住两天就回来了。这次他把东西都搬走了。衣服、书、电脑、画架,全搬走了。我回去的时候,他那半边衣柜是空的。鞋柜也是空的。洗手台上只剩我一个人的牙刷。”
周也沉默了一会儿。
“你爱他吗?”周也问。
“当然。”
“那你知道他最近在画什么吗?”
陆时安愣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脑子里飞快地搜索——林述最近在画什么?插画?好像是。什么主题?什么风格?给哪个平台画的?
他想起林述说过一次。什么时候来着?吃饭的时候?还是在车里?他记得林述说了些什么,但他当时在想别的事情——好像是融资的事,好像是一个投资人的回复——所以只听到了几个词。“签约”“系列”“主题”。
具体是什么,完全不知道。
他忽然意识到,他对林述的了解,停留在一个很久以前的版本。他知道林述是自由插画师,但不知道他在画什么。知道林述在某平台上发作品,但从来没去看过。知道林述每天在画架前待很长时间,但从来没问过“今天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