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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渐行渐远·26-27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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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年过得像一列不断加速的火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快,快到你来不及看清任何东西就已经过去了。

陆时安的公司从三十个人变成了一百个人,又从一百个人变成了两百个人。B轮、B+轮,办公室从浦东搬到了陆家嘴,从十一层搬到了三十二层。他在公司的工位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C轮,2018。”

那张便利贴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淡黄色,他也没换过。像一个永远不会到期的deadline,悬在那儿,提醒着他:还没到,还没到,还没到。

林述换了工作。

从设计公司辞了职,没有找下一家,而是开始做自由插画师。这件事他想了很久——其实不是想,是犹豫。犹豫了大半年,终于在26岁那年下了决心。

辞职那天他告诉陆时安:“我辞了。”

陆时安正在系领带,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领带结卡在半空中,像一个悬而未决的问号。

“想好了?”

“嗯。”

“行。”陆时安把领带结推上去,拉紧,对着玄关的镜子整了整领口,“你想做就做。”

说完就出门了。

林述站在玄关处,看着关上的门。门是实木的,深棕色的,上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搬家的时候磕的。他手里还拿着刚从公司带回来的工牌,蓝白色的绳子,上面印着公司的logo。

他把工牌放在玄关的抽屉里。后来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和陆时安之间,隔着一整片海。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陆时安站在一条河的两岸。河不宽,他能看到陆时安脸上的表情,能听到陆时安说话的声音。但他过不去。他试了好几次,每次走到河边就被水冲回来了。陆时安站在对岸看着他,没有伸手。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不是空间的距离——他们住在一起,每天见面,每天说几句话。但那些话都是表层的。“吃了吗”“回来了”“早点睡”。像两台机器在交换信号,频率对上了,但内容是空的。

他想跟陆时安说说自己的想法。为什么想辞职,为什么想做自由插画师,他对未来有什么规划,他害怕什么,期待什么。但那天早上陆时安系完领带就走了,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其实陆时安说“你想做就做”的时候,他有机会接话的。他可以说:“你就不问问为什么?”或者“你就不好奇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但他没有。

因为他看到陆时安在系领带的时候看了一眼手表。

那个动作就够了。那个动作说的是“我没时间”。

他把所有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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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一:生日

26岁生日。陆时安出差。他买了一块小蛋糕等陆时安回来一起吃。等到十点,陆时安发消息:“今天赶不回来了,明天补。”

十点半门铃响了——快递员送来一个礼盒。里面是一块玫瑰金手表,很精致。旁边夹着一张卡片,打印体:“林先生,生日快乐。——陆时安”

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蛋糕切了两块。一块自己吃了,奶油有点腻,草莓有点酸。另一块留给陆时安——但陆时安不会吃了。

把手表放进抽屉里。后来一次也没戴过。

手表还在抽屉里。感情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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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二:电影

27岁冬天,陆时安出差一周。林述一个人去看了一场动画片。画面很美,有一个镜头——花田里的花瓣漫天飞舞——他下意识拿起手机想发给陆时安。手指悬在屏幕上。“这个画面好美”?陆时安从来不看动画片。“你什么时候回来”?好像在催他。最后只打了两个字:“晚安。”

陆时安四十分钟后回了一个“嗯”。

走出电影院,下雪了。路灯的光把雪花照成了金色。他想给陆时安打电话,想听他喊自己的名字。犹豫了五秒,手机收起来,走进雪里。

有些声音,不是打电话就能听到的。

雪落在路灯的光晕里,像无数颗从天上掉下来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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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三:签约

27岁春天,林述的插画被一个平台签约了。他高兴了一整天,给苏晚打电话时笑得脸都酸了。给陆时安发消息:“我签约了!”配了一个笑脸。陆时安回了一个“?”。他看着那个大拇指,兴奋矮了一截,但还是安慰自己:他在忙。

其实他已经辞职三个月了。没跟陆时安说。不是故意瞒——是说了也没人在意。有一天他下班回来,打开电脑看到插画后台的收入已经超过了设计公司的工资。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分钟,然后给主管发了一条消息:“我辞职。”主管回了一个“?”他没解释。第二天去公司交了工牌,拎着自己的东西走了。苏晚问他为什么,他说:“不想等了。”苏晚没追问。她知道这个“不想等”等的是什么。

晚上他做了一顿大餐庆祝。六道菜,有荤有素,排骨红烧,虾白灼,还做了一道麻婆豆腐——他不常做辣的,但陆时安喜欢吃。

陆时安回来了,吃了两口,手机响了。“抱歉,我接个电话。”说了十分钟。又吃了两口。又响了。“抱歉。”第三次响的时候,陆时安端着碗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林述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桌子菜,排骨的汤汁渐渐凝固了,虾凉了,麻婆豆腐上的花椒油凝成了一颗一颗的小珠子。他想说的话——签约的事,他高兴了一整天的事——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

他把菜收了,洗了碗,坐在客厅里等。

等到十一点,书房的门开了。陆时安走出来,满脸疲惫,领带扯掉了,衬衫的领口敞着。

看到他在客厅,问:“怎么还没睡?”

“等你。”

“等我干嘛?”

“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林述张了张嘴。

忽然就不想说了。

有些话,错过了那个窗口,就再也说不出口了。像一封写好了但没有贴邮票的信。它存在,但它永远到不了。

签约的喜悦被一晚上消磨干净了。像一杯热茶放在桌上,一个晚上过去,凉了,凉到连最后一丝温热都没有了。

现在说,陆时安大概会说“恭喜”,也许还会加一句“我就知道你可以”。但那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在他最高兴的时候,陆时安在。在他跳起来的时候,陆时安能看见。在他给苏晚打电话的时候,他也能给陆时安打电话,陆时安在那头说“太好了,晚上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

他不要“恭喜”。他要的是“我为你高兴”。

这两句话之间的距离,比他和陆时安之间隔着的那片海还要远。

“没什么,”他,“早点睡吧。”

陆时安“嗯”了一声,去洗澡了。

那天晚上林述躺在床上,想:如果一个人的快乐永远等不到对方的回应,那这份快乐,还能持续多久?

画还能画多久呢?

他不知道。

但他还是拿起了画笔。因为画画不是为了给谁看的,是为了给自己看的。画里的世界是他自己的世界,在那里没有人会迟到,没有人会缺席,没有人会在你最高兴的时候接起一个电话转身走开。

画是他最后的避难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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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四:分床

从什么时候开始分床睡的?

林述说不清楚。

好像没有一个明确的节点。不是吵架,不是冷战,甚至不是任何一方主动提出来的。只是像一条河慢慢改了道,水从原来的河道流走了,留下的是一条干涸的河床。

只是一个很小的开始。

有一次陆时安加班到凌晨一点。林述其实醒着——他醒了很久了,从十一点等到十二点,从十二点等到一点。不是故意不睡,是真的睡不着。像一颗卡在半空中的石头,不上不下,悬着。

他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然后是门把手压下去的声音,鞋子脱掉放在鞋柜里的声音。

陆时安走进客厅。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卧室的门虚掩着。陆时安在门口站了几秒——林述能感觉到,因为门缝里的光被挡住了,暗了一下。

然后陆时安转身去了客房。

客房的门关上了。很轻,“咔嗒”一声。

林述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他忽然很想笑——笑自己。笑自己还醒着,还在等,还抱有一丝“也许他会进来”的期待。

但陆时安没有。

因为他怕吵醒林述。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好意的,体贴的,“为你着想”的。但这个逻辑里有一个他没有问过的问题:林述愿不愿意被“吵醒”?

林述愿意。

他宁愿被吵醒。宁愿陆时安走进来,脱衣服的时候窸窸窣窣的,躺下来的时候床会塌陷一下,翻个身会碰到他的后背。他宁愿被吵醒,然后翻过去,靠在陆时安身上,什么都不说,再睡着。

那比一个人躺在一张空床上好一万倍。

但陆时安不知道。

后来又发生了一次。再后来又发生了一次。

渐渐地,一周七天,有三四天陆时安是睡客房的。

林述没有说过什么。陆时安也没有。

两个人都默认了这件事的合理性:他回来太晚了,怕吵到我/怕吵到他,睡客房挺好的。各自有各自的睡眠质量,互不干扰。理性。高效。现代。

合理。非常合理。

但有一天晚上,林述失眠了。

他躺在那张一米八的双人床上,身边空了一半。床头灯关着,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光的边缘是模糊的,像一条被水洇开的线。

他忽然觉得这张床好大。

大到他翻了个身,伸手摸过去,什么都没有。床单是凉的。那个位置已经很久没有人躺过了,床单都恢复了最初的平整,像一张没被写过的纸。

他想起刚在一起的时候。那间十五平的出租屋里,床只有一米二。两个人挤在一起,翻个身就会碰到对方。夏天热,开了空调还是出汗,皮肤贴在一起黏黏的,但谁也不愿意挪开。

那时候床很小,心很满。

现在床很大,心是空的。

他想:“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不是一夜之间。不是某个戏剧性的事件导致的。是一天一天、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走到这里的。

每一次晚归。每一次“没事”。每一次没有说出口的话。每一次等了又等的夜晚。每一次“等一下”“改天”“下次”。

这些事情太小了,小到不值得吵架,小到不值得提起,小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但“没什么大不了”攒多了,就变成了一堵墙。

一堵看不见的墙。砌在两个人之间。每一块砖都是一件小事,薄薄的,轻轻的,一个人就能拿起来。但一万块砖摞在一起,就是一堵穿不透的墙。

他和陆时安就住在墙的两边。

知道对方在,但看不到对方。偶尔能听到墙那边传来的模糊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关门声——但那些声音都是遥远的,隔着一层厚厚的阻隔。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窗户。

路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暖黄色的,但暖不到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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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五:阳台

27岁深秋。

林述养成了一个习惯:晚饭后站在阳台上发呆。

他们住的房子有一个朝南的阳台,不大,刚好够站两个人并排。栏杆是铁艺的,黑色的,刷了防锈漆。阳台外面是一片小区的绿化带,种着几排冬青和几棵香樟树。再往外是马路,能看到对面的写字楼亮着灯,一栋一栋的,像一排巨大的发光积木。

以前他和陆时安偶尔会在阳台上靠在一起,什么也不说,就看着楼下的灯光。那时候陆时安还没那么忙,吃完饭会陪他在阳台上站一会儿。两个人肩膀靠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感受着对方身体传过来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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