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上海一家小型设计公司找到了工作,月薪五千,试用期三个月。公司在一个创业园区的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窗户对着一条种满银杏树的小路。办公室不大,加上他一共五个人。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何,做品牌设计出身,人很利落,说话不绕弯子。
林述的工作是画产品包装的插画和品牌视觉方案。不难,但琐碎。他每天对着屏幕画八个小时,下班的时候眼睛都是酸的。
陆时安也毕业了。但他没有去找工作。他的公司注册了,在浦东一个共享办公空间里租了两张桌子。他和周也两个人,一个负责产品和技术,一个负责商务和运营。
办公室在六楼,没有电梯。每天爬六层楼,陆时安从来不觉得累。
“我们拿到种子轮了。”有一天晚上,陆时安给林述打电话,声音兴奋得像中了头等彩票,“五十万!虽然不多,但够我们跑半年了!”
林述在电话这边笑了一下:“恭喜。”
“你那声音也太淡了吧?”陆时安不满道,“我可是拿到了五十万!”
“我知道。你很棒。”林述说,语气依然平淡,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
“算了算了,你这人就是这样。”陆时安叹了口气,然后说,“对了,我们搬到一起住吧。”
这是林述第一次听到陆时安主动提“一起住”。
在此之前,他们一直是各住各的宿舍。毕业以后,林述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单间,陆时安在共享办公空间附近租了一个单间。两个人的“家”隔着四十分钟地铁。
“我找到了一套房子,”陆时安说,“在浦东,离你公司四十分钟,离我办公室二十分钟。两室一厅,四千五一个月。我们一人一半。怎么样?”
林述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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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那天是八月十五号。
上海最热的时候。气温三十八度,空气黏稠得像一层保鲜膜贴在皮肤上。
林述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箱书,一箱画材,还有一只纸箱装着他所有的速写本。他一个人从单间搬过来,坐地铁倒了两趟,出了地铁站还走了一段路,到家的时候T恤全湿了。
陆时安已经在了。他的东西更少——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背包里装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合同。
“你就这点东西?”林述看着陆时安的行李,有些惊讶。
“够了。”陆时安把背包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我就需要一台电脑和一张床。”
出租屋很小。客厅大概十平米,卧室大概八平米。没有书房,没有画室,没有独立的工作区域。阳台很小,只能站下两个人。厨房只容得下一个转身。
但林述站在客厅中央的时候,忽然觉得——这就是全世界了。
“卧室怎么分?”他问。
“一起睡啊。”陆时安答得理所当然。
林述的耳朵尖红了。
他没有反驳。
那天晚上,他们把两张单人床垫拼在一起,铺上新买的床单。床单是林述挑的,浅灰色,纯棉的,摸起来很柔软。陆时安说灰色太素了,要不换个彩色的?林述说不换。
枕头也是新的。两个,一模一样,并排放在一起。
那天夜里,上海下了一场暴雨。
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闪电把整个天空劈成两半,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
林述本来睡在床的右边,陆时安睡在左边。雷声响起的时候,陆时安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了林述的腰上。
“怕打雷?”他的声音带着睡意。
“不怕。”林述说。
“那你为什么往我这边靠?”
林述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枕头里,藏住了表情。
陆时安笑了一声,把林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的泥土味,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
林述在陆时安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他想,这就是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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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岁的冬天,陆时安赚到了第一笔钱。
不是投资款,是公司真正赚到的第一笔收入——一个付费用户贡献的月费,四十九块九。陆时安盯着后台的数据看了十分钟,然后给林述发了一张截图。
“四十九块九!”他发了一连串感叹号,“我们的第一个付费用户!四十九块九!”
林述在办公室里看到消息,忍不住笑出了声。
旁边的同事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林述收起笑容,低头继续画稿,但嘴角的弧度没收住。
那天晚上陆时安回来得很早。七点,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是上海某商场的袋子。
“给你的。”他把袋子塞到林述手里。
林述打开一看,是一件大衣。深灰色的羊毛大衣,款式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领子是小翻领的,扣子是深灰色的牛角扣。面料摸起来很柔软,一看就不便宜。
“你哪来的钱?”林述问。
“赚的啊。”陆时安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四十九块九。”
“四十九块九买不了这个。”
“好吧好吧,”陆时安举起双手,“加上上个月省下来的饭钱。”
林述看着那件大衣,又看着陆时安。
陆时安的T恤领口有一个破洞。他的运动鞋鞋底磨薄了。他的背包拉链坏了,用一根橡皮筋绑着。
“你应该给自己买。”林述说。
“我不需要。”陆时安站起来,把大衣从袋子里拿出来,展开,搭在林述的肩膀上,“你穿。你冬天穿那么少,每次都冻得跟个冰棍似的。”
大衣搭在肩膀上的时候,林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商场专柜的香味。
他没有说谢谢。
他说:“晚上想吃什么?”
“麻辣烫。”陆时安说,“楼下那家。”
“好。”
那天晚上十一点,两个人穿着拖鞋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的麻辣烫店。店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老板娘一边打哈欠一边给他们煮麻辣烫。
林述坐在塑料凳子上,大衣搭在椅背上。他看着陆时安低头挑菜的样子——眉头微皱,手指在冰柜里翻来翻去,犹豫了半天,最后拿了一大把粉条。
“你怎么每次都拿粉条?”林述问。
“因为粉条便宜又管饱。”陆时安把选好的菜递给老板娘,然后回到座位上,用筷子敲了敲桌面,“你吃你的,别管我。”
麻辣烫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红油在汤面上浮着,葱花和香菜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两个人低着头吃。
吃到一半,陆时安忽然抬起头,说:“明年我要把用户做到一万个。”
林述抬起头,看着他。
陆时安的眼睛在麻辣烫的热气后面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他的嘴唇被辣得有些发红,鼻尖上有一层细汗。
“一万。”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好。”林述说。
他没有说“你一定行的”,也没有说“加油”。他只是说了一个字,“好”。但他说这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不是对陆时安的事业的笃定,是对陆时安这个人的笃定。
他相信他。
因为他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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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岁那年的春天,林述生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一场普通的感冒,但因为没有及时吃药,拖成了低烧。他请了一天假,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裹着被子,浑身没力气。
那天陆时安本来有一个很重要的会。
他早上出门前摸了摸林述的额头,皱了皱眉:“有点烫。”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林述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你量体温了吗?”
“没有。”
“药呢?”
“没有。”
陆时安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十五分。会议九点开始。
他在床边站了五秒钟。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你干嘛?”林述从枕头里露出半张脸。
“不去了。”陆时安开始脱西装外套,把它扔在椅背上。
“你不是有个会吗?”
“推迟。”陆时安已经拨通了周也的电话,“喂,周也,今天那个会帮我推一下。对,什么理由?就说——就说我不舒服。”
电话那头传来周也的声音:“你哪里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陆时安说完就挂了。
他去楼下药店买了体温计和退烧药,又买了粥和水果。回来的时候林述已经睡着了,脸红红的,嘴唇有些干裂。
陆时安把体温计塞到他腋下,三十七度八。
他把退烧药和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林述。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被子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林述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很浅,偶尔咳嗽一声,声音很轻。
陆时安伸出手,把林述额前的碎发拨开。
“你真麻烦,”他。
嘴角是弯的。
那天下午林述醒了。烧退了一点,人清醒了不少。他睁开眼睛,看到陆时安坐在床边的地板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正在打字。
“醒了?”陆时安头也没抬,“把药吃了。粥在厨房,我热一下。”
“你一直没走?”林述撑起身体。
“走什么走。你烧成那样我能走吗?”陆时安终于抬起头,眼睛下面有两道淡淡的青黑色,“赶紧吃药。”
林述端起水杯,把退烧药吃了。
粥端上来的时候,是皮蛋瘦肉粥。不像是买的。米粒煮得很烂,皮蛋切得很碎,瘦肉是撕成丝的。
“你做的?”林述有些惊讶。
“煮个粥谁不会。”陆时安别过头去,耳朵尖有一点红。
林述低头喝了一口粥。
很咸。咸得发苦。皮蛋切得太大块了,瘦肉有点老。
但他把整碗都喝完了。
“好喝吗?”陆时安问。
“好喝。”林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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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的一个晚上。
凌晨三点。
林述醒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就是忽然睁开了眼睛,意识清晰得像被浇了一盆凉水。
旁边的陆时安睡得很沉,一只手搭在林述的腰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林述轻轻地把那只手挪开,坐起来,下了床。
他走到阳台上。
出租屋的阳台很小,只够站下两个人。栏杆是铁的,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锈色。阳台外面是一条小路,路对面是一排居民楼,大部分窗户都黑着。
但有一盏路灯亮着。
那是小区路口的一盏路灯,老式的,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发出暖黄色的光。灯光在地面上铺开一个圆形的光晕,像一汪安静的池水。
林述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那盏路灯。
夜风吹过来,有一点凉。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怎么不睡?”陆时安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他的声音带着睡意,头发乱糟糟的。
“睡不着。”林述说。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陆时安靠在栏杆上,打了个哈欠。他的肩膀挨着林述的肩膀,体温从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
路灯还是亮着。暖黄色的,安静的,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