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林述忽然开口,“这盏灯什么时候会灭?”
“不知道。天亮吧。”陆时安又打了个哈欠,“路灯不都是天亮了才灭的吗?”
“嗯。”
“你问这个干嘛?”
林述想了想,说:“我觉得它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就是……一直亮着。”林述说,“不管有没有人看,它都亮着。”
陆时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林述的侧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很温柔的金边。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但焦距不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他在看一种很远的、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东西。
“你有时候说的话我听不太懂。”陆时安老实说。
林述笑了一下。
“没事,”他,“你不需要听懂。”
陆时安揉了揉眼睛,伸手搂住林述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上带了带。
“外面凉,进去吧。”
“再待一会儿。”
“你明天还要上班。”
“请半天假。”
“你上个月已经请了两次假了。”
“第三次也请。”
陆时安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把林述的肩膀搂紧了一点,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阳台上。
凌晨三点。一盏路灯。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很多年以后,林述无数次地想起这个画面。
那是他记忆里“安全感”的代名词。
不是那套一百四十平的大房子,不是陆时安后来给他买的任何一件东西,不是银行账户里的任何一个数字。
是凌晨三点的一盏路灯。
是一个人站在你身边,什么都没说,但你知道他在。
?
但裂痕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很小。像瓷器上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24岁那年的秋天,陆时安的公司拿到了天使轮融资。两百万。对于一个创业公司来说,这是一个里程碑。
那天晚上陆时安没有回来。
他打电话给林述,声音兴奋得发抖:“我们拿到融资了!两百万!周也和我在庆祝呢,今天不回来了,你早点睡。”
林述说:“好。”
他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日历。
十月十七号。
他们的纪念日。
不是在一起的纪念日——那是六月。十月十七号是他们搬进出租屋的日子。去年的这一天,陆时安买了蛋糕,两个人坐在地板上,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吃了一整个蛋糕。
“以后每年这一天我们都要吃蛋糕。”陆时安当时说。
“好。”林述说。
今年的十月十七号,林述提前下班,去了蛋糕店。他买了一个六寸的巧克力蛋糕,是他和陆时安都最喜欢的口味。回到家,他把蛋糕放在餐桌上,摆好盘子和叉子,等陆时安回来。
等到了凌晨一点。
陆时安没有回来。
他也没有打电话。
林述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那个巧克力蛋糕,坐了很久。
蛋糕的奶油开始化了。
最后他切了一块,自己吃了。巧克力很甜,甜得发腻。他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他把蛋糕放进冰箱。洗了盘子和叉子。关了灯。上床睡觉。
第二天早上陆时安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
“昨晚庆祝得太晚了,”他着说,“周也那家伙喝多了,我得送他回去。”
“嗯。”林述在厨房做早餐,背对着他。
“今天吃什么?”
“面条。”
“好嘞。”
陆时安去洗澡了。水声从浴室里传出来。
林述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忽然想起昨天的蛋糕。
他没有提。
就像他从来没有提过很多事。
他没有提过他提前下班是为了买蛋糕。没有提过他等到了凌晨一点。没有提过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的时候,眼睛有一点酸。
他什么都不提。
因为他觉得,如果需要说出来才能被爱,那就不算真的被爱。
但不说出来的话,真的有人能听到吗?
?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
陆时安越来越忙了。拿到融资以后,公司开始扩张,从两个人变成了八个人。他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在公司。家里的事情越来越多地落到了林述一个人身上。
交水电费。修漏水的水龙头。叫人来通堵塞的下水道。一个人去超市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
有一天晚上,林述做了一桌子菜。
和多年以后的那天晚上一样,他做了六道菜。清蒸鲈鱼。白灼虾。番茄炒蛋。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排骨玉米汤。
他从六点开始准备,八点全部做好。
然后他给陆时安打电话。
“今天回来吃饭吗?”
“啊——”电话那头很吵,有人在讨论什么,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今天可能不行,我们在开产品评审会。你自己吃吧,不用等我。”
“好。”
林述挂了电话。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六道菜。
菜在慢慢地变凉。蒸汽一点一点地消失。鲈鱼的汤汁开始凝固。西兰花的绿色变得暗淡。
他拿起筷子,一个人吃。
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向窗外。
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和出租屋阳台外看到的那盏一模一样。
但他忽然发现,已经很久没有人在凌晨三点陪他看路灯了。
很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想不起来了。
就像他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人吃饭变成了常态。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变成了“今天不回来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的世界缩小成了一个人的客厅。
他放下筷子。
没有吃完。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身边是空的。陆时安的位置是凉的,被子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他闭上眼睛。
失眠。
他想起23岁那年的夏天。出租屋的阳台上,凌晨三点,一盏路灯。陆时安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体温从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那时候全世界很小。
小到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阳台,一盏路灯。
但那是全部。
而现在,全世界变大了。
大到他在里面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
24岁年底,林述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告诉陆时安。
有一天晚上陆时安回来的时候,林述在客厅里等他。客厅的灯开着,电视没开。林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
“怎么还没睡?”陆时安脱了外套,走过来。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林述说。
“嗯?什么事?”
“我辞职了。”
陆时安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我辞职了。”林述重复了一遍,“今天提的。”
“为什么?”陆时安在他对面坐下,眉头微皱,“工作不顺利?还是工资太低?你可以换一家——”
“不是。”林述打断了他,“我想做自由插画师。”
陆时安沉默了几秒钟。
“自由插画师?”
“嗯。”
“收入稳定吗?”
“不一定。”
“那——”陆时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吧。你开心就好。”
他说的是“你开心就好”。
不是“你跟我聊聊,为什么想辞职”。不是“你是不是工作不开心”。不是“你需要我帮你想想吗”。
是你开心就好。
好像只要林述开心,一切都没问题。
林述看着他,忽然很想说一句话。
他想说:“我不开心。”
但他没有说出口。
“嗯。”他站起来,走向卧室,“早点睡。”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我等着你问我“怎么了”。
如果你不问,那就算了。
门的另一边,陆时安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杯水。
水已经凉了。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凉的。
他放下杯子,拿起手机,开始看邮件。
那天晚上,他没有问。
而那个问题,林述再也没有机会回答。
?
凌晨三点的路灯还亮着。
但阳台上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