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
“你平时画什么?”
“什么都画。”林述想了想,“最近在画城市夜景。”
“城市夜景?”陆时安偏过头看他,“什么样的?”
“就是……路灯啊,天桥啊,便利店的灯光啊。”林述说,“那些你每天路过但不会注意的东西。”
陆时安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盏路灯。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又随着脚步分开。
“我从来没注意过路灯。”陆时安说。
“大多数人不会。”
“那你为什么注意?”
林述想了想:“因为我喜欢安静的东西。”
第二盏路灯。
路边有一只橘猫蹲在花坛边上,看了他们一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把头埋进了前爪里。
“猫。”林述停下了脚步。
陆时安也停下来。他看着那只橘猫,然后又看着林述蹲下来,伸出手,很轻地挠了挠猫的下巴。猫眯起了眼睛,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养猫吗?”陆时安问。
“没有。宿舍不让养。”林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后想养。”
“我以后给你买。”陆时安说。
这话说得过于自然了,自然到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林述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第三盏路灯。第四盏。
风里忽然飘来一阵花香。很淡,但很甜。林述侧过头,在路旁的花圃里看到了一丛栀子花。白色的花朵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栀子花,”他。
“啊?”陆时安没反应过来。
“六月了,栀子花开了。”林述说,“闻到了吗?”
陆时安深吸了一口气。“嗯。甜的。”
第五盏路灯。
两个人走得很慢。二十分钟的路,照这个速度可能要走三十分钟。但没有人着急。
陆时安忽然问:“你有男朋友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兀了,突兀到林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陆时安。陆时安的表情很坦然,没有半点扭捏,好像问的不是“你有男朋友吗”而是“你吃晚饭了吗”。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醉酒的亮,是那种——怎么说呢——那种“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我打算现在就要”的亮。
林述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他。
陆时安笑了。
第六盏路灯。
“那从今天开始,有了。”
这句话说得太轻松了,轻松到像在宣布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情。没有“你愿不愿意”,没有“我们试试吧”,没有那些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给对方留退路的措辞。
直接的。笃定的。像他的性格一样。
林述后来回想,那是陆时安唯一一次“主动确定关系”。
后来的十年里,每一次关系的推进都是林述在推。同居是林述提的。养猫是林述说的。纪念日是林述在记。陆时安永远在往前走,走在他自己的那条路上,而林述跟在后面,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但在那个六月的夜晚,在第七盏路灯下,陆时安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述说:“你答应吗?”
林述看着他。
他的身后是一盏亮着的路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他的脸上有一层薄汗,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一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有一种认真——一种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认真。
林述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粗枝大叶,虽然说话不过脑子,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他是认真的。
“好,”他。
第七盏路灯。
东区17号楼就在前面,门口的灯很亮,有几个学生坐在台阶上聊天。一只橘猫——可能是刚才那只,也可能是另一只——从花丛里钻出来,蹭了蹭林述的裤腿。
林述弯下腰,摸了摸猫的头。
“我到了,”他。
“嗯。”陆时安站在路灯下,没有要走的意思。
林述转过身,走进了宿舍楼。
上到二楼的时候,他从走廊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陆时安还站在那盏路灯下面,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他抬起头,好像知道林述在看一样,冲着二楼的窗户挥了挥手。
林述拉上了窗帘。
他坐在自己的床上,把被子抱在怀里,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
六月的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
他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陆时安发来的消息:“到宿舍了?”
林述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震动了一下:“明天一起吃饭?”
林述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他回了两个字:“好啊。”
手机屏幕亮着,光映在林述的脸上。
他发现自己在笑。
他想,这个人真有意思。
他不知道的是,十年后的某个夜晚,他会在一个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一桌子凉透的菜,想起今晚的每一盏路灯。
每一盏都亮着。
但它们照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