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开始于一个烧烤店。
2016年,六月。大学城东门外一百米,有一家叫“老郑烧烤”的店。店面不大,八张折叠桌,塑料凳子,夏天的时候桌子全摆在门口的人行道上,旁边停满了共享单车和电瓶车。老板姓郑,五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烤串的动作快得像在变魔术。
那天是苏晚组的局。
苏晚说,她认识一个学长的学长,叫陆时安,计算机系的,正在搞一个互联网项目,“特别有意思,你应该去听听”。
林述说不想去。
苏晚说:“你都大四了,每天除了上课就是画室,社交圈小得跟邮票似的。去见见人怎么了?”
林述说不想见人。
苏晚说:“那我帮你点好了,你想吃什么?”
林述说随便。
苏晚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除了‘不想’和‘随便’,还有没有别的词?”
林述想了想,说:“金针菇。”
于是那天晚上七点,林述和苏晚坐在了老郑烧烤店最靠里的一张桌子旁。
桌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林述一个都不认识。苏晚跟每个人打了招呼,然后拽着林述坐下,给他倒了一杯酸梅汤。“别光坐着,吃啊,”她。
林述拿起一串金针菇,慢慢地吃。
他长得不张扬。一米七五,偏瘦,皮肤白,戴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但大多数时候不怎么笑。坐在人群里的时候不显眼,像一盆被放在角落里的绿萝——不需要太多关注,但你偶尔看一眼,觉得挺舒服。
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衬衫是他在二手店里淘的,十五块钱,洗得很柔软,领口有一处很浅的黄色渍迹,怎么也洗不掉。
“陆时安还没来?”苏晚问旁边一个男生。
“他说在路上了,堵车。”男生说。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烧烤店门口传过来:“来了来了来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东门那段路堵死了,我骑共享单车骑了二十分钟。”
所有人转过头。
一个男生大步走进来。
他很高,一米八二三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和一条灰色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松着。他的头发剪得很短,有些凌乱,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很明显的、你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兴奋——嘴角上扬,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刚中了彩票。
“你就是陆时安?”苏晚问。
“对对对,我就是。”陆时安拉开一把塑料凳子坐下,拿起桌上一瓶啤酒,拧开盖子灌了一口,“不好意思来晚了。来,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没人让你自我介绍。”旁边一个男生笑了。
“我得说,我必须说。”陆时安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各位兄弟姐妹,我,陆时安,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大四在读,目前正在筹备一个项目——”
他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像是要发表演讲一样。
“——一个教育类的互联网平台。简单来说,就是把线下的家教和学生匹配到线上,通过算法做个性化推荐。你们想想,现在找家教多难?家长要在各种论坛翻帖子,学生要到处托人问。但如果有一个平台——”
他越说越快,手舞足蹈,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一个平台,学生输入自己的年级、科目、薄弱环节,系统自动匹配最适合的老师。老师注册的时候填自己的教学经验、擅长科目、时间安排。双方在线上预约、上课、评价。家长可以看到孩子的学习数据。老师可以看到自己的教学效果。这是一个闭环——”
他猛地站起来,撞到了桌角,一盘羊肉串差点翻了。
“小心!”旁边的人扶住了盘子。
“没事没事。”陆时安笑了一下,毫不在意地继续说,“总之,我已经写好了商业计划书,找到了一个技术合伙人,下个月准备找天使轮——”
林述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串已经凉了的金针菇,安静地听着。
他听得很认真。
他发现陆时安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习惯——每说到关键处,会微微歪一下头,然后用右手在空中画一个弧线,像是在勾勒一个看不见的蓝图。他的语速很快,快到有些句子黏在一起,但你能感觉到他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他不是在表演,不是在炫耀,他真的相信这个项目可以改变什么。
那种相信是纯粹的。像一块没有被水冲刷过的石头,棱角分明,粗糙,但干净。
林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诶,那个同学。”陆时安忽然指过来。
林述愣了一下。他确定陆时安是在指自己。
“对,就是你。你怎么不说话?”陆时安走过来,弯下腰,脸凑得很近,“你不感兴趣?还是觉得我讲得不好?”
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烧烤的烟熏味。
林述扶了一下眼镜,说:“我在听。你说得很有意思。”
陆时安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
“你是我见过最会听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继续跟其他人聊他的项目。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回来,飘到那个安静的角落里,飘到那个拿着金针菇的男生身上。
苏晚凑过来,在林述耳边小声说:“他在看你。”
林述说:“金针菇凉了。”
苏晚翻了个白眼。
?
烧烤吃到九点半。
桌上堆满了签子和空酒瓶。有人提议唱歌,有人说太晚了,有人说才九点半哪里晚了。最后决定散场,各自回宿舍。
陆时安喝了不少酒,但没醉。他的脸微微发红,话比刚才更多了。他跟每个人交换了微信,加了一圈好友,然后在人群中搜寻什么。
“那个——林述?”他叫出了这个名字。是刚才苏晚喊他时听到的。
林述抬起头。
“你住哪个宿舍?”
“东区17号楼。”
“我送你吧。”陆时安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我帮你拿一下书包”一样自然,“顺路。”
“你住东区?”周也——陆时安的技术合伙人——在旁边问了一句。他是一个话不多的人,戴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很沉稳,像一座冬天的山。
“我住南区。”陆时安面不改色。
周也的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林述犹豫了一下,说:“好吧。”
苏晚在旁边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明天见。”
?
从老郑烧烤店到东区17号楼,走路大概二十分钟。
六月的夜晚已经开始热了,但九点半以后有风,吹在身上很舒服。大学城的路很宽,两旁种满了梧桐树,路灯之间的距离不远,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盏。
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之间隔了大约十厘米的距离。
陆时安没有继续聊他的项目。他好像忽然安静了下来,或者说,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说话。
“你学什么的?”他问。
“视觉传达。平面设计。”
“哦,学设计的。”陆时安点点头,“那你画画很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