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娜正端着杯色彩鲜艳的鸡尾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同桌的朋友闲聊，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安全通道的方向。见白峙独自一人回来，神色比离开时更冷峻几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她挑了挑精心描画的眉毛，等他坐下，才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点玩味的笑意问道：“没事吧？”

她中文很流利，但带着点异国口音，听起来别有一番韵味。

白峙在她身边坐下，身体微微后靠，拿起自己那杯还没动过的水，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稍稍压下了心口翻腾的烦躁。他放下杯子，简短地回答：“没事。”

阿娜很漂亮，是那种极具攻击性和辨识度的漂亮，棕红色的卷发，深邃的混血五官，小麦色皮肤，身材高挑火辣。她看起来年轻，但实际年龄比白峙还大几岁，已近三十，阅历和气质让她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洒脱。

“是他吗？”阿娜晃着酒杯，目光落在白峙的侧脸上，问得更直接了些。她早就注意到了林惟谦，也看到了他看向白峙时那种绝不该出现在“普通熟人”或“品牌方”脸上的眼神。

两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白峙在林家别墅外淋到意识模糊，是深夜路过的阿娜停下车，将这个浑身湿透、失去意识的陌生高大男孩带去了医院。阿娜自己就是模特，家境优渥。她找人照顾了白峙，在他病愈后，看出他优越的外形条件和骨子里的韧劲，便将他带去了国外，引入模特行业，直到最近才一起回国发展。可以说，她是白峙绝望时伸出援手、并重塑了他人生轨迹的人。

白峙沉默了两秒，没有否认，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阿娜了解地笑了笑，没再多问。她是亲眼见过白峙最糟糕的样子的——高烧不退，昏迷中说着胡话，醒来后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求生欲，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是她用钱、用资源、用近乎强硬的态度，把他从那种自我毁灭的边缘拉回来，看着他一点点“活”过来，却也变得和从前判若两人。她欣赏现在的白峙，冷静，专业，强大，对感情收放自如，或者说，不再投入感情。她喜欢他，但这种喜欢更接近于对一件精美艺术品或合拍伙伴的欣赏与占有，并非深刻的爱恋。她从小在开放环境中长大，感情观洒脱，看对眼了就在一起，感觉没了就好聚好散。她和白峙之间有种默契，在一起的时候彼此忠诚，其他时候各玩各的，互不干涉。这种关系让她感到舒适，没有压力。

“需要我陪你喝一杯烈的吗？”阿娜将手里的酒递到他面前，眨了眨眼。

白峙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舞池中晃动的人影上，眼神却没什么焦距。“不用，水就行。”

潘绍在卡座里左等右等，见白峙都回去了，林惟谦还不见人影，心里越来越不安。他了解林惟谦，平时看着玩世不恭，真钻了牛角尖，指不定能干出什么冲动事。他再也坐不住，跟卡座里其他人打了声招呼，就急匆匆地往洗手间方向找去。

刚走到男厕所门口，还没来得及往里张望，一个身影就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猝不及防地，和他撞了个满怀。

“哎呀！”

一声清脆的、带着点惊讶的轻呼。潘绍只觉得胸口一软，鼻尖嗅到一股清冽好闻的香水味。他低头一看，撞进怀里的是个穿着华丽红色古装长裙、梳着精致发髻、妆容明艳的“女孩”。“她”似乎被撞得有点懵，头上的珠钗步摇都歪了一下。

潘绍也愣住了。酒吧开业有各种主题变装和Cosplay，他并不意外，但眼前这位“古装美人”实在……太惊艳了。眉眼如画，肤白胜雪，红唇一点，在酒吧迷离的光线下，真有种从古画中走出来的美。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带着点嗔怪看过来的眼睛，水光潋滟，瞬间就撞进了潘绍心里，让他那颗在情场身经百战、早已修炼得刀枪不入的心脏，不争气地、重重地“怦怦”狂跳了好几下。

“美、美女……”潘绍舌头有点打结，平时撩妹的油嘴滑舌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傻愣愣地看着对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你好……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搭讪方式老土得可笑，脸都有些发热。

被他撞到、也正打量他的“古装美人”闻言，先是微微睁大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随即，嘴角一点点勾起，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带着点玩味和促狭的笑容。然后，“她”开口，声音清澈，带着点笑意，却是货真价实的、略偏低沉的男声：

“哥，我男的。”

“啊？！”潘绍彻底傻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男的？！这脸！这身段！这气质！这……这声音？！他大脑当场宕机，只有“男的”两个字在脑海里疯狂回荡。

“古装美人”——正是做了一番精致变装打扮的陈弦。他今天受邀来朋友酒吧捧场，也凑热闹玩起了Cosplay，没想到效果惊人。他看着潘绍那副呆若木鸡、仿佛世界观被重塑的傻样，觉得有趣极了，脸上的笑容加深，摆了摆手：“别啊了，玩去吧啊。”语气轻松，带着点看乐子的调侃，然后便不再理会石化在原地的潘绍，提着裙摆，步履轻盈地朝着自己卡座的方向走回去了。

潘绍还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道红色的、迤逦而去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人群和灯光深处。男的……他心里再次默念，但那股被惊艳到的心跳加速感，并没有因为这个认知而立刻消退，反而混入了更微妙的感觉。真好看。他最后只能得出这个简单直接的结论。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那张过于惊艳的脸和那声“我男的”从脑子里暂时甩出去，当务之急是找到林惟谦。他定了定神，正准备继续找，一转头，就看见林惟谦从旁边那个安全通道的门里，脚步虚浮、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林惟谦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空洞，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连脚步都有些不稳，靠在墙上才勉强站住。

“谦儿？！”潘绍心里一紧，赶紧冲过去扶住他，“你怎么从那边出来了？没事吧？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林惟谦缓缓抬起头，看向潘绍。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或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此刻一片死寂的灰败。他看着潘绍，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他不要我了……他再也不要我了……”

潘绍被他这从未有过的脆弱模样吓了一跳，心里又是着急又是心疼，赶紧搂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用自己最擅长的、插科打诨的方式安慰道：“不要就不要！那是他有眼无珠！不识抬举！我们谦儿这么好，要什么样的人没有？整片森林都等着你呢！走，哥带你找乐子去，保证你立马把他忘到九霄云外！”

林惟谦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地、喃喃地重复：“是我眼瞎……是我活该……”

潘绍被他这自怨自艾的样子弄得有点慌，从小到大，林惟谦什么时候这样过？“谦儿，你别这样，我害怕……”他是真有点怕了，怕兄弟想不开。

林惟谦忽然低低地、古怪地笑了一声。他抬起眼，看向白峙和阿娜所在的那个卡座方向，尽管被重重人影遮挡，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眼神却渐渐聚焦。

“呵……他不让我跟着，不想见我……”他低声说着，像是在对潘绍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可他为什么那么生气？他气到拳头都握紧了……他还说，看到我，就想起过去，让他觉得恶心……如果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不是应该毫无感觉吗？就像对陌生人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潘绍，脸上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潘绍，你说……他是不是，其实还在意我？不然他为什么生那么大气？不然……他怎么舍不得真的打我？”

潘绍看着他那副自我洗脑、自我PUA的样子，心里简直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兄弟啊！醒醒吧！打人犯法的啊！更何况你还是他金主爸爸，他饭碗都在你手里攥着呢，他敢打你吗？！这些话在他喉咙里翻滚，可他看着林惟谦那濒临崩溃又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眼神，硬是没敢说出口。他怕他一盆冷水浇下去，林惟谦能当场碎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