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绍还坐在地上揉着差点摔成八瓣的屁股和后腰，疼得龇牙咧嘴，可一抬头，看见林惟谦那副模样，瞬间连痛都忘了。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那个卡座。认识林惟谦这么多年，从小一块儿光屁股玩到大，潘绍见过他得意洋洋，见过他玩世不恭，见过他发火，甚至见过他偶尔流露的疲惫，可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那不仅仅是生气或嫉妒，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哀伤。

潘绍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自己那点狼狈了，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凑到林惟谦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舞池边缘那个七八人的卡座里，气氛正热络。白峙依旧揽着阿娜，阿娜正笑着和同桌的其他人碰杯。灯光迷离，映着那张混血面孔更加明艳动人，而白峙侧着脸，虽然没什么表情，但那种自然而然的亲密和保护姿态，是个人都看得懂。

“哦……”潘绍拖长了语调，恍然大悟，“就那位啊？长得是够扎眼的，身材也好……不过，谦儿，人家这……”他用下巴点了点白峙和阿娜的方向，“这明摆着有人了啊。咱可不兴当第三者，撬人墙角，那不道德，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他单身。”林惟谦终于开口了。他说完，沉重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拂过潘绍耳边，带着无法控制的战栗。

潘绍心头一凛，眉头皱紧了。他看着林惟谦瞬间又暗下去几分的眼神和紧绷的下颌线，心里的担忧压过了八卦。“谦儿？你……你没事吧？”他伸手想去拍拍林惟谦的肩膀，又觉得不太对劲，悬在半空，“你别这样，我看着心里发毛。不就是一个男人吗？哥给你找更好的，十个八个，随便你挑，咱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啊……”

林惟谦没理会他的安慰，甚至没看他。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站立的力气，颓然地重新坐回了沙发里。只是坐下后，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个卡座，落在那个背对着他、正低头听身边女孩说话的背影上。

潘绍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那点玩闹的心思彻底熄了火。看来，这回林惟谦是动了真格，而且是撞了南墙，撞得头破血流还不肯回头的那种。他挠了挠头，也难得安静下来，陪着林惟谦干坐着，时不时瞅一眼那边，又看看身边这个，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伴随着略显尖细的寒暄声飘了过来。

“哎呦！林少！潘少！真巧啊，你们也在这儿玩呢！”经纪人文君领着一队高挑出众的男模，正从过道经过，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最佳位置的两人，尤其是脸色难看的林惟谦，立刻堆起满脸职业化的热情笑容，扭着腰走了过来。

林惟谦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冷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潘绍倒是扯出个笑脸，朝文君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文君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察觉到林惟谦心情极差，但他眼珠子一转，看到了跟在自己身后的齐明，立刻想起“溯光”那边突然给齐明安排的短期合作。他自以为明白了什么，脸上笑容更盛，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推了推身边的齐明：“齐明，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林少敬杯酒！好好谢谢林少的赏识和提拔！”他理所当然地认为，齐明能拿到那份合约，肯定是“伺候”好了这位脾气阴晴不定的林三少。齐明没否认，他自然就当默认了。

齐明被文君推了一下，身体微微一僵。他抬头，飞快地瞟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林惟谦，又迅速低下头，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无奈。他没法解释，也没资格拒绝。他端起桌上不知谁倒的一杯酒，正要硬着头皮上前——

“不用。”林惟谦的声音比酒吧的冷气还凉，打断了他的动作，也截断了文君后面可能的谄媚，“走吧。”

他连看都没看齐明一眼，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白峙，任何与“过去”或“他人”相关的人或事，都只会让他更加烦躁。

文君被这冷淡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连连点头：“哎，好好好，那不打扰林少潘少的雅兴了。你们玩好，玩好啊！”他识趣地不再多话，赶紧带着自己的人，匆匆从卡座前走过，朝酒吧深处更热闹的卡座区域去了。

齐明暗暗松了口气，跟在队伍末尾。经过舞池边时，他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周围热闹的卡座，忽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白峙。他正侧身坐着，手臂搭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阿娜靠在他身边，和同桌的人说笑。

齐明脚步顿了顿。他想起那天在酒店套房里，林惟谦那副因为白峙而痛苦失控的样子。鬼使神差地，他脱离了文君的队伍，转身朝着白峙他们的卡座走了过去。

“哥。”齐明走到卡座边，轻声打了个招呼。

白峙闻声转过头，看到是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很平淡地点了下头：“嗯。”

“和文老师来的，在那边。”齐明朝文君离开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看白峙身边的阿娜和其他人，“你们玩得挺热闹。”

“还行。”白峙的回答依旧简短，似乎并没有多谈的意思。

齐明却像是没察觉到那份冷淡，或者说，他故意想忽略。他又靠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脸上带着点笑意。白峙听了，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放下了搭在沙发背上的手臂，然后，在齐明再次低声说了句什么之后，他居然……站起了身。

他对阿娜低声说了句“我去下洗手间”，阿娜正和人聊得开心，随意点了点头。

然后，在卡座里几道或好奇或了然的注视下，白峙和齐明，一前一后，穿过略显拥挤的舞池边缘，朝着酒吧后方的洗手间方向走去。

！！！

这一切，分毫不差地，落入了自始至终死死盯着那边的林惟谦眼中。

他看到齐明走过去打招呼，看到白峙平淡地回应，看到齐明凑近低语，看到白峙起身……看到他们两人，在迷幻的灯光和喧嚣的音乐中，并肩走向那个暗示着私密与可能的角落。

“……”

林惟谦觉得自己的心肝儿猛地一抽抽，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

潘绍就在他旁边，将他这瞬间剧烈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暗道一声“不好”！他太了解林惟谦了，平时看着玩世不恭什么都无所谓，可真要钻了牛角尖，那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儿上来，什么都干得出来。

“谦儿！谦儿你冷静点！”潘绍赶紧按住林惟谦因为用力而青筋微凸的手臂，压低声音急道，“这是酒吧！公共场合！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可别乱来！”

林惟谦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洗手间通道的方向，那眼神，像是要喷出火。

冷静？

他看着白峙和齐明消失的背影，想着他们可能在里面做的事情，想着白峙对阿娜的保护，想着他对自己的赤裸裸的无视……

去他妈的冷静！

他现在只想冲过去，把那个地方砸了，把那个碍眼的齐明揪出来，把白峙……把白峙……

白峙和齐明没进洗手间，而是拐进了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安全通道。厚重的防火门虚掩着，将酒吧大部分喧嚣阻隔在外，只留下沉闷的、带着回响的底噪。通道里灯光昏暗，只有顶上一盏应急灯散发着惨白的光。

“哥，你最近怎么都不回我信息？”齐明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抬眼看向面前的白峙。他们这个圈子没有秘密，林惟谦那份突如其来的、指向明确的短期合约，加上那晚酒店套房的邀约，早就衍生出各种暧昧的猜测和流言，或多或少也飘到了白峙耳朵里。

白峙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放松，但脸上没什么表情，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最近和阿娜在一块儿，不太方便。”

齐明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当然知道阿娜，那个明艳张扬的混血女孩，关系匪浅。“是因为林三少吧？”他顿了顿，“他确实……找过我。但我没跟他发生什么。”

齐明这句话说得颇有意思。他强调了是“林惟谦约的他”，而“他没有和林惟谦发生什么”。这话里话外，既点明了林惟谦的“主动”，又暗示了自己的“拒绝”和“清白”，将可能的“交易”或“妥协”关系，轻描淡写地引向了林惟谦单方面的意图未遂。

白峙听了，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不是，你想多了。你和谁在一起，都跟我没关系。”那个人，当年不就是这副德行吗？对谁好像都能沾点边，又对谁都不真正上心。而他白峙现在，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

齐明被他这毫不在意的态度刺了一下，心里那点不甘和隐约的期待落了空。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向前凑近了一小步，声音放得更软：“白峙……等阿娜小姐走了，我……我能去找你吗？”

“再说吧。”白峙的回答依旧模棱两可，没有拒绝，也没有应允。他如今就是这样，对很多人、很多事，都抱着一种近乎漠然的态度，不太在意，也懒得深究。承诺和期待，都是累赘。

“白峙……”齐明还想说什么。可就在这时，那扇虚掩的厚重防火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用力拉开了。

门外的音乐声和人声骤然放大，又随着门被完全推开而涌入更多喧嚣。应急灯惨白的光线勾勒出门外站着的高挑身影。

白峙在听齐明说那些话时，脸上一直没什么明显的反应。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不速之客脸上时，终于掠过了不悦。

“林少……”齐明也看到了来人，心里一紧，下意识地低唤了一声。他没想到林惟谦会跟过来，还直接找到了这里。

林惟谦在卡座里，看着白峙和齐明离席走向这个方向，时间每过去一秒，他脑海里那些不堪的想象就疯狂翻涌。他知道白峙如今男女不忌，可女伴阿娜明明还在卡座里等着，他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和齐明单独出来？这算什么？比他林惟谦当年玩得还花、还肆无忌惮？那股带着嫉妒、被无视的羞辱和一种必须阻止的荒唐正义感的邪火，烧得他坐立难安，最终不顾潘绍的阻拦，也跟了过来。

他预想了各种混乱不堪的画面，心跳如擂鼓，气血上涌。可推开门看到的，却不是想象中火热的纠缠。两人虽然距离不远，气氛也有些微妙，但衣衫整齐，神态也算正常，尤其是齐明脸上那点苦涩和小心翼翼，更不像“事后”的状态。预想中的“捉奸”场面没有出现，林惟谦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终于稍稍放缓了一些。

“走吧。”白峙显然一秒都不想多待，更不想和林惟谦共处。他看也没看林惟谦，对齐明简短地说了一句，抬步就朝门口走来。

齐明如蒙大赦，又有些复杂地看了林惟谦一眼，低下头，率先侧身从林惟谦身边挤过。

白峙紧随其后，也走到了门口。通道狭窄，林惟谦就堵在门框中间。白峙脚步未停，似乎打算像绕过空气一样直接从他身边走出去。

就在白峙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林惟谦猛地动了。

他不是让开，而是向前踏了一步，身体一侧，结结实实地挡在了狭窄的门口，同时也将白峙完全堵在了光线更暗的通道内侧。

“哥。”齐明见状喊了声。

“哥什么哥，大你多少就喊哥。”林惟谦直接走进安全通道内，他伸手，在身后“砰”地一声，将那道厚重的防火门用力拉上、关严。

“咔哒。”

白峙被迫停住脚步，离林惟谦不过半臂距离。他抬起眼，冷冷地看着挡在面前的人。

林惟谦盯着他。

“刚才聊什么呢？”林惟谦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压抑着翻腾的情绪而有些沙哑，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甚至带上点漫不经心的调侃，但那份紧绷和在意根本掩饰不住，“跟到这种地方来聊？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