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爷管的未免太宽了。我和谁聊天，聊什么，在哪儿聊，需要向你汇报吗？”

“我不是要管你！”林惟谦被他这态度刺得火起，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在这封闭空间里甚至带起一点恼人的回音，“我只是……齐明那小子心思不纯！他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说我坏话？说我约他？我告诉你，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打了一堆莫名其妙的电话，根本什么都不记得！我也没对他做什么！”

他急切地辩解着，可他没意识到，这种急于撇清、甚至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反而显得更加心虚和……过度在意。

白峙静静地看着他，他等林惟谦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对他做没做过什么，跟我有关系吗？至于他说你什么，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们没那么熟。”

“我们……”林惟谦被他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我们怎么不熟了？！白峙，你他妈别装了行不行？！我们之间……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你心里清清楚楚！”

他上前一步，逼得更近，几乎能感受到白峙身上骤然变得更加冷硬的气场。

“发生过什么？”白峙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那动作甚至带着点天真的残忍。

“哦，我想起来了。发生过一段……挺没意思的露水情缘。在我老家，山里，夏天。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见识少。你大概……是觉得那儿太无聊，找个没见过世面的山里孩子解解闷，玩玩儿，顺便发发善心，‘教’点城里‘新鲜’的东西。仅此而已。”

林惟谦的脸色瞬间煞白，呼吸一滞。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白峙反问，“林少爷，游戏结束了。当年是你喊的停，规则也是你定的。现在，我按你的规则玩了，也早就玩腻了。怎么，你自己反倒玩不起了？输不起了？”

“我没有玩！”林惟谦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他猛地伸手，抓住了白峙的手腕。但他没有立刻甩开，只是眼神更冷了，“我当年是混蛋！我说了混账话！我错了！我承认我错了行不行？！可我对你……我后来才想明白，那不是玩！我对你……”

“够了。”白峙终于用力，干脆利落地甩开了他的手。他看着林惟谦，眼神重新变得疏离，仿佛刚才那一丝极淡的波动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想明白了？后悔了？”他嗤笑一声，“林惟谦，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现在回头，找到我，说句‘我错了’，‘我想明白了’，‘我后悔了’，我就该感恩戴德，痛哭流涕，然后像条被你驯好的狗一样，摇着尾巴，忘记所有，重新回到你身边，继续当那个满心满眼只有你、你说什么都信、给点甜头就高兴得找不着北的傻子？”

他向前逼近一步，明明林惟谦堵着门，占据着出口的位置，将林惟谦逼得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更紧地贴住了冰凉的门板。

“林惟谦，没有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当初，我把我能给的、最干净、最热乎的一颗心，捧到你面前，是你自己不要，亲手摔在地上，还嫌脏，嫌烫手，嫌它不合时宜。”

他顿了顿，看着林惟谦因为这些话而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惨白的脸：“早就碎了。碎得捡都捡不起来，就算勉强捡起来，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了。裂痕永远都在，一碰就扎手。”

林惟谦猛地摇头：“不……不是这样的！我那个时候只是……只是不懂！是我自己没看清我的心！我不知道那是……我不知道我会……”

“那又如何呢？”白峙打断他，“是你亲口告诉我的，玩什么都行，别太认真。感情这东西，最不值钱，也最麻烦。你说，我们那不过就是……山里太无聊，找点乐子，一时消遣而已。你还说……”

他微微偏头，似乎在回忆，然后，用一种近乎平静到可怕的语气，缓缓吐出林惟谦当年说过的话：“‘白峙，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怪没劲的。男人之间，玩玩就算了，谁还当真啊？’”

“‘这世界这么大，好玩的人、有趣的事多了去了，何必在一个地方、一个人身上吊死？’”

“‘开心就好，别想太多。想多了，累。’”

“‘我可不会为谁停下来。你最好也别。’”

每复述一句，林惟谦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身体就颤抖得厉害一分。

白峙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波动也彻底湮灭。

“我觉得你说得很对。你看看我现在，像不像从前的你？一个，两个……或许以后还会有很多个。开心就在一起，不开心就散。不谈感情，不付真心，不担责任。多轻松，多自在。这不都是你教我的吗？我学得，还不错吧？”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那都是混账话！是我胡说八道！”林惟谦彻底慌了，那些他曾经赖以保护自己、游戏人间的外壳被对方一层层剥开，露出内里鲜血淋漓的懦弱和愚蠢。“我当时是害怕！我害怕你太认真！我害怕我自己……我害怕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我从来没对谁那样过！我……我只是个懦夫！我用那些话推开你，也骗我自己！我错了！白峙，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让我……”

“够了。”白峙的声音骤然拔高，虽然依旧没有大吼，但那里面压抑的怒意和厌烦，像锥子一样刺穿了林惟谦语无伦次的哀求。

“伤害已经造成了。你以为一句‘知道错了’，一句‘弥补’，那些摔碎的、被践踏的东西，就能当作没发生过吗？林惟谦，你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太虚伪，太多余了吗？！”

“我不是虚伪！我是真的……我现在才知道我离不开你！这两年我过得一点都不好！我总会想起你！想起我们在山里的日子！我以为我能忘了，可是我忘不掉！我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我他妈都快疯了！白峙，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还是以前那个林惟谦吗？！我……”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猛然打断了林惟谦失控的嘶喊。

不是砸在林惟谦脸上。

是砸在了他脸侧，那扇深绿色的防火铁门上。

白峙的拳头，骨节绷得发白，甚至隐隐透出红痕，重重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距离林惟谦太阳穴不过几厘米的门板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厚重的铁门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震颤嗡鸣。

林惟谦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因为惊骇而骤然放大，僵在原地，甚至能感觉到拳风掠过脸颊，和铁门传来的震动。

白峙保持着出拳的姿势，胸膛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起伏。

这一拳，他本该砸在林惟谦那张不断吐出令人作呕的辩解和迟来忏悔的脸上。

砸碎他的虚伪，砸醒他的自以为是，砸烂所有关于“后悔”和“弥补”的可笑幻想。

可是……

拳头落下时，偏了。

砸在了门上。

这一拳，最终还是没有落在林惟谦的脸上。

不是因为不舍。

或许是因为……不值得。

又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最后一刻，手腕下意识的偏转让开了什么。

他缓缓收回拳头，指关节传来清晰的痛感，但他仿佛毫无所觉。他看向僵如木偶、脸色惨白的林惟谦。

那眼神，比任何拳头都更重，更冷，更让林惟谦绝望。

他没再看林惟谦第二眼，也没说一个字。只是沉默地、略显僵硬地活动了一下砸疼的手腕，然后伸手，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拉——

“吱呀——”

门开了。

外面酒吧迷幻的灯光、喧嚣的音乐、鼎沸的人声，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光怪陆离，瞬间涌了进来，将安全通道里死寂的冲散了些许。

白峙一步踏出，身影迅速融入那片晃动的光影和嘈杂之中，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缓缓自动合拢。

“咔。”

轻响过后，一切重归昏暗、寂静，和灰尘漂浮的轨迹。

林惟谦背靠着冰凉震颤的门板，缓缓地、顺着门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脸颊旁，铁门上那个微微凹陷的拳印，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无比清晰，无比刺眼。

那一拳，没有落在他脸上。

却比直接打在他脸上，疼一千倍，一万倍。

疼得他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疼得他连哭都发不出声音，只能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徒劳地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