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拍摄进度快得惊人。陈弦和白峙都属于天赋与努力兼具、且职业素养极高的类型，一个指令清晰，善于引导和捕捉，另一个领悟力强，表现精准，几乎不需要重复劳动。原定可能需要更长时间的拍摄计划，竟然提前完成了。

“最后这几套带点户外感的，棚拍效果还是差点意思，最好能安排外景，到时候我们再约时间具体协商。”陈弦一边检查着相机里的最终成片，一边对“溯光”品牌部今天在场的负责人杜黎说道。杜黎是个年近四十、打扮得体、眼神精干的中年男子，是王经理手下的得力干将。

“没问题，陈老师，后续的外景策划和协调我会亲自跟进。今天辛苦您了，拍出来的效果非常棒，完全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杜黎笑着应下。

陈弦将相机小心地放回装备箱，捋了下额前的长发，脸上露出对好作品的欣赏之情：“主要还是模特找得好。听说白峙入行才两年？这表现力、这镜头感、这体力……真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还自己张嘴接住了，太专业了。”

“是王总眼光毒，一眼相中签下来的。”杜黎笑道，将功劳归给上司，也是实话。

这时，白峙已经换回了自己的私服——简单的黑色修身T恤和牛仔裤，衬得他肩宽腿长，褪去拍摄时的精致冷感，多了几分随性的俊朗。他走过来，询问道：“杜总，陈老师，今天的部分可以了吗？”

“可以！何止是可以，简直是惊喜！”陈弦抢先答道，他笑起来时那双略显女相的眼睛弯起，竟透出几分甜，“白峙，今天合作太愉快了，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合作。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发出邀请，“今晚我朋友新开的酒吧试营业，给我留了卡座，所有酒水七折，去捧个场呗？就当庆祝今天拍摄顺利！”

不远处的柱子旁，一直像尊冷脸门神般伫立观望的林惟谦，听到这句话，胸口那口憋了半天的老血差点直接喷出来。

“可以。”白峙的回答几乎没有犹豫地应下。

这声“可以”，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林惟谦的耳膜。不拒绝？他对陈弦的邀请就不拒绝？！

“谢啦！”陈弦笑容更灿烂了些，掏出手机，“晚上一起啊，我那边约的几个也都是圈子里玩得开的朋友，搞创作的、做音乐的、还有几个小演员，都挺有意思，你应该能聊得来。”

“客气了。”白峙也拿出手机，两人熟练地扫码，添加了联系方式。

杜黎见状，也适时上前，做最后的收尾工作：“那今天两位都辛苦了，后续事宜我们再联系。都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嘞，那我先撤了，杜总，回见！白峙，晚上见！”陈弦挥挥手，背起硕大的器材包，脚步轻快地朝出口走去，背影都透着艺术家的洒脱和不羁。

“再见。”

“那杜总，我也先走了。”他对杜黎说道。

“好，路上小心。”杜黎笑着回应。

白峙没有助理，孑然一身，拎着个简单的双肩包，转身就朝着摄影棚出口方向走去，背影挺拔，步伐果断，没有一丝留恋。

杜黎目送他离开，正要转身去安排后续，一回头，猛地看到林惟谦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身后，脸色阴沉沉的，吓得他心脏一跳。

“三、三少？”杜黎稳住心神，恭敬地询问，“您还有什么指示？”

林惟谦的目光死死盯着白峙消失的门口：“他们刚刚……说什么了？”

“他们？”杜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您是说陈弦和白峙？陈弦说他朋友今晚酒吧开业，邀请白峙过去捧场，白峙答应了。就是普通的社交应酬吧，业内常有的。”

“知道是哪个酒八吗？”

杜黎被问得有点懵，下意识摇头：“这……陈弦没说具体名字，我也不清楚。需要我去问一下吗？”

“问清楚。地址，店名，发到我手机上。现在。”

“……是，三少，我马上去问。”杜黎虽然不明所以，但顶头大老板的儿子、还是这次拍摄的“隐形”主导者发话，他哪敢怠慢，连忙应下，掏出手机准备联系陈弦。

林惟谦却没再等他，便猛地转身，迈开长腿，几乎是跑着冲向了摄影棚出口。

厚重的隔音门被用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外面是空旷的走廊和电梯间。林惟谦疾步冲到电梯前，疯狂地按着下行键，眼睛死死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太慢了！

他等不及，转身冲向旁边的安全通道，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下冲。

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地冲出一楼大堂的玻璃旋转门，来到傍晚时分华灯初上的街道上时，只来得及看到——

马路对面，白峙正跨坐在一台线条硬朗、通体漆黑的重型机车上。他戴上了一顶黑色的哑光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

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机车上的身影微微侧头，朝着林惟谦的方向瞥了一眼。

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河和逐渐弥漫的暮色，林惟谦看不清头盔护目镜后的眼神。但他能感觉到，那一眼，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看一个陌生的路人，或者，干脆什么都没看到。

下一秒，白峙拧动油门。

“轰——！”

机车猛地窜出，瞬间加速，带着撕裂空气的声势，汇入前方璀璨的车流之中。只留下一道逐渐消散的尾气，和一阵迅速远去的引擎轰鸣。

林惟谦僵在原地，胸膛因为剧烈的奔跑和激动而剧烈起伏，额头上沁出了细汗。他望着机车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流动的霓虹和陌生的车灯。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却吹不散他心口那股灼烧般的闷痛和无处着落的空虚。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可能是杜黎发来了酒吧的地址。

林惟谦靠在冰冷的玻璃门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杜黎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简洁明了，是一个酒吧的名字和地址，在城西一个新开的艺术园区附近，不算最顶级的场子，但听起来是圈内人会感兴趣的那种。

他看着那行地址，仿佛能透过字符，看到夜晚灯红酒绿中，白峙与陈弦那帮“圈子里玩得开的朋友”谈笑风生的模样。那个在镜头前冷硬如冰的男人，会不会在酒精和音乐里露出不一样的神情？会不会对那个长发清秀的摄影师，也露出一点……哪怕只是礼貌性的笑容？

光是想象，就让他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凭什么？那个陈弦才认识他几个小时？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不过是一起拍了组照片！而他林惟谦……他和白峙之间，有过整整一个夏天的汗水、阳光、河水、稻草堆的气息，有过最亲密的纠缠和最滚烫的“喜欢”！

虽然，是他亲手把那份“喜欢”摔碎了。

但那又怎样？他现在知道了，他后悔了，他想要了！他那颗浪荡了三十多年、从没真正为谁停留过、甚至被人在背后骂“渣男”、“烂人”的真心，此刻正为同一个人，跳得乱七八糟，痛得撕心裂肺。

他舍不得白峙曾经只落在他身上那全心全意的目光。他舍不得那声软软糯糯、带着全然的依赖和欢喜的“哥”。他舍不得那个会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热烈地说着“喜欢”的山野少年。他想要那些回来，他想要白峙重新那样看着他，喜欢他，像从前一样。

不，甚至要比从前更甚。因为他现在知道了，那不是“消遣”，不是“无聊的互助”，那是他林惟谦从未给过别人、也从未从别人那里得到过的——真心。

放手？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选项。他林惟谦看上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物，几时轻易放手过？何况是这颗终于肯为之跳动、却似乎已经不再属于他的真心。

他承认，当年不肯面对，甚至用最伤人的方式逃离，除了那些自以为是的“为他好”，那些关于“不同世界”的怯懦，大概……也有一点可笑的、属于直男最后的顽固自尊在作祟。他习惯了在情场上游刃有余，习惯了占据绝对主导，习惯了被仰望和被索取。他怎么能承认，自己竟然会对一个男人动心，甚至……在那种事上，成了被动承受的一方？这颠覆了他对自己的认知，也挑战了他那浅薄又傲慢的、关于“男人”的定义。

可现在，去他妈的直男自尊，去他妈的谁上谁下！他只要白峙。只要那个人重新回到他身边，用曾经那种眼神看着他，软软地喊他“哥”。

感情来了，就是来了，迅猛如夏日暴雨，不讲道理，不留余地。他躲了两年，骗了自己两年，如今重逢，所有的伪装和自欺欺人都在那双冰冷的眼睛和决绝的背影前，碎得干干净净。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划开通讯录，找到了潘绍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潘绍那永远带着点酒色气的、活力过剩的声音炸响在耳边：“喂？谦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才消停几天，又想哥哥了？”

林惟谦没理会他的调侃：“晚上组个局。有个新开业的酒吧，地址我发你。弄个好点的卡座，安静点，视野好点的。”

潘绍在电话那头吹了声口哨，显然来了兴致：“哟呵！可以啊谦儿！终于舍得从你的修身养性里爬出来了？哪个场子？行，包在哥们儿身上！保证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美女如云……哦不，俊男靓女，任君挑选！”

林惟谦没解释，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人不用多，你看着叫几个能喝的、玩得开的就行。地址发你了，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