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嘞!晚上见!”潘绍痛快地挂了电话。
林惟谦放下手机,再次看向机车消失的方向。暮色四合,华灯璀璨,城市的夜晚刚刚拉开序幕。
逃避了两年,自欺欺人了两年,也错过了两年。
这一次,他不打算再逃,也不打算再错过。
白峙不想见他?不想和他做朋友?
没关系。
他林惟谦自有他的方式。浪子的真心一旦给出,便是烈火燎原,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哪怕前路是更厚的冰墙,更冷的眼神,他也要用这滚烫的心火,一点点,去融化,去靠近。
他整理了一下因为奔跑而有些凌乱的衣领,迈开步子,走向停车场。
......
“醉清风”酒吧坐落在一个繁华商圈背后僻静的街区,闹中取静。门脸不大,招牌是低调的金属字体,两旁摆满了庆祝开业的花篮,在夜色和霓虹映照下,透着一股文艺又略带奢靡的气息。虽然新开业,但显然宣传到位,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衣着时尚的男男女女,谈笑风生,等待入场。
酒吧内部别有洞天。只有一层,但挑高足够,空间异常宽敞。整体装修是复古工业风混搭着文艺元素,裸露的红砖墙,黑的色的皮质沙发,黄铜装饰,搭配着一些复古海报和绿植。灯光是精心设计过的暗调,只在卡座区域和吧台投射下朦胧暧昧的光晕,舞池中央的灯光则变幻迷离。五彩的气球和彩带从天花板垂落,随着空调的气流缓缓飘荡,增添了几分开业派对的喜庆。
林惟谦已经在这个位置绝佳、视野开阔的二层卡座里枯坐了快半个小时。他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威士忌,冰球早已融化了大半。他的目光一遍遍扫过入口、舞池边缘、以及楼下那些散落的卡座。形形色色的面孔在他眼前晃过,不少是时尚圈或娱乐圈的熟脸,偶尔有认识他的人遥遥举杯致意,他也只是心不在焉地颔首回应。
没有。还是没有。
白峙和陈弦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那个说好要来“捧场”的人,仿佛只是杜黎转述的一句空话。时间每过去一分钟,林惟谦心头的焦躁和那股被戏耍的憋闷就增加一分。
“谦儿,怎么样?哥们儿这效率,这位置,还满意吧?”潘绍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手里端着杯颜色艳丽的鸡尾酒,一屁股坐在林惟谦旁边的沙发上,身体斜靠过来,“你给的时间那么急,我能在这新开的爆火场子里给你整出这么个带隔断、视野一级棒的卡坐来,够意思吧?”
他顿了顿,桃花眼扫过卡座里其他几个被他叫来的、容貌气质各异的年轻男孩,又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林惟谦的耳朵说:“喏,今天特意带了几个……嗯,风格不同的过来,都挺放得开,会玩。你看看,有没有哪个合眼缘的?”他显然是记得前几天林惟谦“出柜”的坦白,作为兄弟,他觉得有必要用实际行动表示支持,并且贴心地提供了选项。
林惟谦的眉头拧了拧,他甚至没往那几个男孩的方向看一眼,声音是冷淡和烦躁:“没兴趣。别往我这儿推。”他现在满心满眼,只想看到那个人,其他人,无论男女,在他眼里都跟背景板没区别。
潘绍被他这态度噎得一怔,瞪圆了眼睛,夸张地捂住胸口:“不是吧,兄弟!你这是出柜了,又不是出家了!清心寡欲给谁看呢?”
“心里有人了。”
“心里有人了?真的假的?谁啊?这么牛逼……不对,这么倒霉……啊呸!我是说,谁这么大魅力,能让我们林三少这么魂不守舍,还挂嘴边上了?我认识吗?男的……还是女的?”
林惟谦被他吵得心烦,侧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就把嘴巴捐了,省得碍事。”
潘绍被他这眼神刺了一下,非但没恼,反而那双桃花眼里瞬间迸发出更强烈的兴奋光芒。他脸上的笑容夸张地扬起,假得不能再假,然后猛地伸出胳膊,一把搂住林惟谦的脖子,将他往自己怀里带,另一只手作势要掐他:“你丫的!!!林惟谦!你有人了居然不告诉我?!喜欢女人也就算了,现在喜欢男人,居然喜欢的还不是我?!是我不够帅吗?是我不够骚吗?!啊?!我们可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兄弟!你居然瞒着我!拿我当外人是吧?!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否则……哼哼!”
他一边“声泪俱下”地控诉,一边故意把身体往林惟谦身上贴,手臂搂得更紧,脑袋也往他肩颈处蹭,完全不顾周围其他人目瞪口呆的表情。
林惟谦本来根本没心思搭理他这抽风的戏码,满脑子都是白峙会不会不来了的焦虑。他皱着眉,正想用力把这个牛皮糖甩开——
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从他们卡座前方的过道走来两个人。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
是白峙。
还有那个叫阿娜的混血女孩。
两人并肩走着,阿娜穿着件闪亮的吊带短裙,棕红色的卷发披散,笑容明媚。而白峙,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他的手臂,正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揽在阿娜裸露的肩膀上,微微侧身,将她半护在怀里,似乎在隔开旁边偶尔经过的、略显拥挤的人流。阿娜也顺势依偎着他,仰头跟他说着什么,笑容甜蜜。
他们走得很慢,像是一对普通的、来享受夜晚的情侣。
就在他们即将走过林惟谦他们卡座正前方的过道时,白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然后,微微侧过头。
他的目光,隔着朦胧的灯光、飘荡的气球彩带,和卡座低矮的玻璃围栏,平平地,落在了正被潘绍紧紧搂着、姿势暧昧的林惟谦身上。
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波澜。
只一眼。
甚至连零点一秒的停留都没有。
随即,他便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收回了视线,低头对怀里的阿娜低声说了句什么,嘴角似乎还极淡地勾了一下,然后揽着她,继续向前走去,走向了不远处,和他们这个卡座只隔着两个位置的、另一个靠近舞池的、七八人座的半开放卡座。
从看到白峙出现,到他收回目光,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可这三秒钟,对林惟谦来说,却像一天那么漫长,又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白峙揽着阿娜的手,阿娜依偎的姿态,白峙侧头时冷硬的侧脸线条,还有那一眼……那毫无情绪的一眼!
他想也没想,几乎是立刻用尽全力,猛地将还挂在自己身上、喋喋不休表演着的潘绍,狠狠一把推开!
“啊——!卧槽!!林惟谦你他妈要谋杀啊?!!”
潘绍正演到兴头上,根本没防备,被他这突如其来、力道十足的一推,整个人惊呼着向后仰倒,一屁股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后腰还不幸地、重重地磕在了旁边矮几的边角上,顿时痛得他龇牙咧嘴,酒也醒了大半,只剩下狼狈和怒火。
“潘少!你没事吧?!”
“潘少!快,快扶起来!”
卡座里其他几个被潘绍带来的年轻男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纷纷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扶疼得直抽气的潘绍。
而林惟谦,对这些混乱和惊呼充耳不闻。
他“唰”地一下站了起来,目光一瞬不瞬地,钉在了不远处那个刚刚落座的卡座。
白峙正背对着他这边,微微倾身,似乎在听阿娜说话,侧脸在变幻的灯光下显得模糊不清。阿娜则正好面向这边,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朝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随即又转回去,笑着对白峙说了句什么。
林惟谦僵硬的站在那里,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在对方那毫无波澜的一瞥,和此刻这刺眼的一幕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一厢情愿,如此不堪一击。
白峙。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
原来,不是没看见。
是看见了,却不屑一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