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不爽”很具体:他不想看到白峙和别人在一起,尤其是那种亲密无间的样子。想到白峙用曾经注视过他的、或许带着温度的眼睛,去看着别人,用那双他曾“教导”过的手去拥抱别人,甚至可能对别人露出他所熟悉的神情……胸口就又闷又躁,这感觉比宿醉的头痛更令人难以忍受。
“得嘞,懒得管你。”潘绍见他不愿说,也不勉强,看看时间,“赶紧换衣服吧,不是说好了,今天中午跟秦琰他们约了吃饭?地方都订好了。”
林惟谦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是前几天就约好的一个普通饭局。“嗯,是有这么个事儿。”他点点头,将剩下的咖啡喝完,冰凉的瓶子贴在还有些发烫的额头上,试图让混乱的思绪更清晰些。
“那我去换衣服。”他转身往卧室走,脚步还是有些虚浮,但比刚才稳了些。
回到卧室,他站在衣帽间前,看着琳琅满目的衣物,却有点心不在焉。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酒吧通道里白峙冰冷的眼神,以及更久之前,苗寨河边少年羞涩又灿烂的笑脸。两种截然不同的影像交织碰撞,让他心烦又意乱。
他随手拿出一件白色的衬衫和黑色长裤,动作有些机械地换上。镜子里的男人依旧英俊,穿着得体,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额头那块红肿在发际线处若隐若现。他抬手理了理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但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烦躁,却难以完全掩饰。
午饭定的餐厅离林惟谦住的“海景壹号”不远,同样坐落在江边,闹中取静。车子刚在餐厅门口停下,一位穿着黑色西装套装、妆容得体、腹部微凸的中年女经理就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熟稔而不过分谄媚的笑容。显然认识他们。
餐厅门口设计得颇有意趣,两侧是浅浅的水池,几尾色彩斑斓的锦鲤在澄澈的水中悠然摆尾,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鲜艳的光。
“林少,潘少,好久不见啊!今天气色看着不错。”女经理小林,热情地招呼。
“哎呦,小林,可别寒碜我了,”潘绍捂着肚子,嬉皮笑脸地说,“昨晚喝高了,现在胃里跟打仗似的。赶紧的,先给我们弄两碗热粥垫垫,要养胃的。”
小林经理了然地笑道:“又喝多啦?潘少,林少,你们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啊。粥马上安排,秦总和韩总已经到了,在楼上老地方,我先带你们上去。”
她领着两人穿过雅致的门厅,直接上了二楼。走廊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
很快来到一间深色实木双开门前,小林推开门,侧身让两人进去。
这是一间视野极佳的包间,正对江景。透过宽大的落地窗,能望见江对岸那些历经岁月、风格各异的老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默矗立,与江这边现代化的楼宇隔江相望,别有一番韵味。包间外还连着一个不小的露台,种满了精心打理的花草,绿意盎然。
露台的休闲椅上,已经坐了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
“秦琰,中岳,你俩到得够早的啊!”潘绍率先走过去,一屁股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毫无形象地瘫着。
秦琰抬起手腕,点了点表盘,笑道:“看看现在几点了?都快十二点半了!是你们迟到好吗?”
另一位是韩中岳,他气质与潘绍、秦琰都不同。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衬衫,戴着副无框眼镜,面容清俊,神情温和,但镜片后的眼神沉稳锐利,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沉淀下来的从容和内敛,是四人中最显沉稳持重的一个。他目光落在林惟谦略显苍白的脸上和眼底的淡青,了然道:“昨晚又喝多了吧?”
林惟谦那副宿醉未消、强打精神的模样确实明显。他走到另一张椅子坐下,感觉露台上江风吹来,稍微驱散了些头昏脑涨。“戒酒三月,谁喊我跟谁急。”他有气无力地宣布,又转向候在一旁的小林经理,“小林啊,麻烦粥快点,菜也看着上吧,清淡为主。”
“哎,好嘞,我这就去催后厨起菜,粥马上就好。”小林笑着应下,又给他们面前的茶杯续上热茶,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戒酒?我举双手双脚赞成。”秦琰立刻附和,然后看向潘绍,一脸“你快爆料”的表情。
潘绍立刻来了精神,坐直身体,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你们是不知道啊,昨晚谦儿跟疯了似的!在酒吧厕所,拿他那颗金贵的脑袋去硬刚不锈钢水龙头!‘哐当’一声,我他妈还以为他要现场表演铁头功碎大石呢!魂儿都吓飞了,赶紧连拖带拽弄上车送医院。还好司机在,不然就他软得跟煮过劲的面条似的,我一个人真弄不动。”
林惟谦听着,嘴角抽搐了一下,拿起茶杯猛灌了几口,试图冲淡嘴里残留的酒气和那点尴尬。“啧,潘绍你丫能不能有点道德?人艰不拆懂不懂?”
韩中岳微微蹙眉,看向林惟谦:“惟谦,喝归喝,别那么拼。身体是自己的,真出点事怎么办?”
他们四人算是发小,家里没什么直接的生意往来,纯粹是脾气相投,从小玩到大,关系一直不错。
潘绍的表演欲还没完,他指着林惟谦贴着创可贴的手背,继续添油加醋:“哎呦,你们再看看他这个!在医院,小护士给他扎针,说‘先生,打针了,左手别动啊’。好家伙,他倒好,‘唰’一下就把他那金贵的左手举得老高,嘴里还嘟囔‘我不动,我不动’,跟接受检阅似的。那小护士扎了三四针都没扎进血管,脸都绿了,最后没办法,跑去把值班的护士长请来,这才搞定。你们看他手背,是不是都青了?”
林惟谦闻言,抬起左手看了看,确实一片淤青,碰一下还疼。“我说怎么这么痛,”他没好气地说,“额头也痛。我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了。这什么医疗水平?我要投诉。”
秦琰被他逗笑了:“行不行啊你林三少,都能喝到进医院挂水,还投诉人家护士?”
“这还不是最绝的!”潘绍一拍大腿,仿佛来到了故事的高潮,“刚给他挂上水,安生没两分钟,急诊室又送来一个女的,一直反胃干呕。我就坐他旁边,还得扶着他别乱动。那女的就坐我对面,一直‘yue……yue……’你们懂吗?那个声音,那个氛围……”潘绍做出一个痛苦的表情,“然后,不知道是不是被传染了,谦儿他也开始跟着犯恶心,喉咙里咕噜咕噜的。我昨晚也喝了不少啊!你们能想象我当时的感觉吗?我那个胃里……简直是翻江倒海,已经到了嗓子眼了!简直是双重折磨,人间酷刑!”
“哈哈哈!”秦琰忍不住大笑起来,指着潘绍,“你快别说了!画面感太强,我都要有味道了!闭嘴吧你,还要不要吃饭了?”
林惟谦也嫌弃地瞥了潘绍一眼:“你是不是都到脖子那儿了,硬生生又给咽回去了?”
“滚蛋!”潘绍笑骂着抓起一颗桌上的小橘子作势要砸他。
露台上充满了轻松的笑闹声。江风徐徐,带着水汽和远处城市的隐约喧嚣。粥和精致的凉菜很快送了上来,林惟谦默默地喝着温热软糯的鸡茸小米粥,空荡荡抽痛的胃部终于得到些许抚慰。他听着朋友们互相打趣调侃,偶尔扯动嘴角配合地笑一下,但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