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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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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是银花阿婆做的,极其简单:熬得稠稠的白米粥,一碟她自己腌的酸辣萝卜条,还有几个蒸好的红薯。林惟谦吃惯了山珍海味,起初觉得寡淡,但吃了这么久,竟也慢慢品出了米粥的清甜和萝卜条的爽口。阿婆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吃,不时用苗语嘱咐白峙多吃点。

白峙吃饭很快,但不算粗鲁。吃完后,他利落地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后的水池去洗。林惟谦慢悠悠地喝完粥,走到廊下,就看到白峙已经搬了个大木盆到院子里,里面泡着他自己昨晚换下的衣物,还有林惟谦胡乱扔在椅背上的T恤。

山泉水哗哗地流进木盆,白峙蹲在那里,挽起袖子,开始用力搓洗。

林惟谦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这孩子,真是……好看,又勤快。他见过的漂亮男女多了,会伺候人的也不少,但像白峙这样,把干活都干出一种干净利落的美感,并且做得如此自然、毫无怨言甚至乐在其中的,几乎没有。这种质朴的“好”,对他这个看惯了虚情假意、等价交换的浪荡子来说,有种陌生的吸引力。

而台阶这个蹲在阳光下,认真搓洗衣物,英俊又单纯的山野少年,对他所有微妙心思都一无所知。

“啧,我们阿努真是贤惠。”林惟谦踱步过去,蹲在白峙旁边,随手捡起盆里一块光滑的鹅卵石,在手里抛了抛,“这要是放到外面,不知道多少小姑娘抢着要。又会干活,长得又帅,身材还好……”

白峙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手上动作没停,憨憨地笑了笑:“哥你又拿我开玩笑。这有什么,衣服脏了就要洗啊。阿婆年纪大了,这些事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他完全没听懂林惟谦话里那点狎昵的意味,只当是普通的夸赞。

“哦?那你帮哥洗衣服,也是该做的?”林惟谦挑眉,凑近了些。

“哥是客人嘛,而且……”白峙抬头,很认真地看着他,“哥你不会洗。上次你自己搓了两下,泡沫都没打匀。”

林惟谦被他噎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行,我们阿努最厉害了。”他伸手,指尖飞快地弹了一下白峙沾着水珠的鼻尖,冰凉湿润的触感,“那……作为报答,晚上哥给你讲点‘城里’好玩的事?或者,接着早上没说完的‘课’?”

白峙眨了眨眼。他对“城里好玩的事”显然更感兴趣:“好啊!哥你说什么都行!”

林惟谦看着他这副信赖的样子,心里那点恶劣的逗弄心思,和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混在一起。他忽然觉得,就这样逗着他,看他脸红,看他傻笑,好像比城里那些虚与委蛇的调情,有意思得多。

“那你快点洗,”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洗完带哥去挖那个什么……魔芋?让哥也体验一下,我们勤劳善良的阿努的日常生活。”

“哎!马上就好!”白峙用力点头,搓洗衣物的动作更快了,水花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他只想赶紧干完活,好跟这个有趣又好看的“哥哥”一起上山,听听他说的那些山外的新奇事。

他显然不知,身边这个看起来斯文俊秀的“哥哥”,心里正转着怎样“不斯文”的念头,并且已经不知不觉地,将他视为这个漫长夏日里,最有趣的“解闷”对象。而猎人往往在凝视猎物时,最先迷失的,可能是自己的心。

上午的山林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空气里飘着植物和泥土被蒸腾出的清新气息。白峙手里还拎着个篮子,林惟谦则空着手,悠哉地跟在他身后。两人在寨子后山一处背阴的坡地找到了几株叶片宽大、茎秆粗壮的魔芋。白峙用随身带的锄头挖出两个块茎硕大、外皮黑褐、疙疙瘩瘩的魔芋,丢进篮子,沉甸甸的。

“走,哥,去河边洗洗,顺便把皮刮了,好拿回去。”

他们又来到了寨子边那条清澈的河边。白峙熟门熟路地找了块半浸在水里、表面平坦的大青石。两人脱了鞋,挽起裤腿,赤脚踩进水里。河水清凉,瞬间驱散了爬山的燥热。白峙将装着魔芋的竹篮浸在旁边的浅水里,自己则从河滩上随手捡了块边缘相对锋利的黑色扁平石块,开始就着河水,“唰唰”地刮起魔芋粗糙的黑皮。黑色的碎屑随着水流漂走,露出里面雪白黏滑的魔芋肉。

林惟谦没帮忙,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也坐在大石头上,将裤腿挽到膝盖以上,一双常年不见日头、白得晃眼的小腿和脚丫浸在清凉的河水里。他百无聊赖地用脚趾拨弄着水底圆润的鹅卵石,看着小鱼苗惊慌地窜开。

“哥,你真白。”白峙刮着魔芋,偶尔抬头,目光落在林惟谦浸在水里的脚上,随口说了一句。那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与他自己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手脚白了好几个度。

林惟谦闻言,挑了挑眉,故意将一只脚从水里抬起来,晶莹的水珠顺着脚踝和光滑的脚背滚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晃了晃脚:“是吧?没办法,哥这叫做天生丽质,你想晒都晒不黑,气不气人?”

白峙被他逗乐了,憨憨地笑出声:“嗯!哥你长得也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他说得特别认真,眼神干净,纯粹是陈述一个他眼中的事实,不掺杂任何恭维或别的意味。

“哦?”林惟谦将脚放回水里,激起一小圈涟漪。他侧过头,看着白峙,拖着长音问:“那……哥和你那个考上大学的‘初恋’小妹妹比,谁更好看?”

白峙手上动作都慢了一拍,连忙摇头辩解:“不是初恋……没、没恋呢。这怎么能比……”他皱着眉,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才继续说,“不一样的。她是女孩儿,是漂亮,像山里的杜鹃花。哥你是男的,是英俊,像……像后山那棵笔直的大青树。都好看,但不一样的好看。”

“那就是说她更好看呗?”林惟谦不依不饶,非要逗得他面红耳赤。

白峙被他逼得没办法,耳根都红透了,憋了半天,才小声地说:“都好看!”

林惟谦看着他这副窘迫又认真的样子,心情莫名愉悦,低低地笑了几声。

笑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收敛了玩笑的神色,问道:“对了,阿努,我住你家,吃你家的,用你家的,我大哥他们……给你们钱了吗?”这事儿他之前没细想,现在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儿白吃白住一个多月,似乎不太妥当。虽然他平时花天酒地,但有一条原则是刻在骨子里的——玩归玩,浪归浪,绝不白占人便宜,尤其是对他好的人。这点良心,他自问还是有的。

白峙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随即摇了摇头,笑容朴实:“哥,你住我们这儿不用给钱的。我们寨子里孩子上的学校,村长说,就是你们家出钱修的。你是我们寨子的贵人,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而且你吃的又不多,米是自家田里种的,菜是地里摘的,鸡是家里养的,不费什么钱的。”

林惟谦听了,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合着我这不仅是来避难的,还是来蹭家族福利的?大哥这事儿办得……不地道啊。他摸了摸鼻子,又问:“那……寨子里人家也不少,怎么就安排我住你家了?”

白峙用河水冲了冲刮得差不多的魔芋,答道:“寨里年轻力壮的男人少,都出去打工了。会说普通话的就更少。剩下的人家里,要么是老人带着小孩,要么家里有年轻的女性,哥你一个大男人住过去,你可能会不自在,人家家里也会觉得不方便,要避嫌的。所以那天村长在寨口问谁家合适,我就说我家可以。”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家就我和阿婆,阿婆年纪大了,平时都在一楼,也清净。”

林惟谦点点头。但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他又多问了一句:“你家不是还有阿婆在吗?”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后悔了。这问题问得……有点蠢,也有点越界。

白峙刮魔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林惟谦,眼神依旧清澈。他笑了笑:“哥,阿婆她……眼睛看东西很模糊了,只能看见个大概影子。耳朵也背得厉害,要凑很近、很大声说话,她才勉强听得见。她晚上睡得早,也睡得很沉……”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在林惟谦看来需要“避嫌”的银花阿婆,在日常生活里,其实并不能构成通常意义上的“监督”或“妨碍”。她更多是白峙需要精心照顾、默默守护的亲人。

林惟谦顿时哑口无言,脸上换上了尴尬和懊恼。

最后,他只是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低声说:“……是我唐突了。”

为了掩饰这片刻的凝滞和心头那丝莫名的酸软,他试图用调侃打破沉默。他踢了踢水,溅起一点水花到白峙裤腿上,撇撇嘴道:“啧,合着我是被发配到你们这‘老弱病残’之家了?你大哥我还真是会挑地方。”这话听起来是抱怨,但语气已经软了很多,更像是一种自嘲和转移话题。

白峙却没听出他话里的其他情绪,只当他又在开玩笑,憨厚地笑了笑,露出白牙:“哥你别这么说,我家很好的。阿婆很好,我也……我会照顾好你的。”

林惟谦看着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眼睛和灿烂的笑容,心里那点因为“唐突”而起的懊恼,忽然都化开了,一种奇奇怪怪的情绪,堵在胸口,有点闷,又有点……奇怪。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头,望向远处苍翠的群山和澄澈如洗的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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