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跑车流畅地驶离市区主干道,转向通往郊外林荫大道的匝道。车内的喧嚣被过滤,引擎声变得平稳,窗外的景色也从密集的楼宇逐渐过渡为成片的绿意。这份相对的安静,让某些被刻意压抑的思绪再次挣脱出来。
林惟谦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道路,思绪却清晰地飘回了那个连空气都仿佛被晒化的夏天午后。
记忆里的画面带着阳光的颗粒感和植物蒸腾出的辛香。他们刚刚在清凉的河水里闹腾完,湿漉漉地爬上岸,胡乱擦干身体,穿上半干的衣物,背着洗净的土豆和一身的清爽,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
林惟谦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样子,出发时那身还算体面的T恤牛仔裤早就沾了泥土和汗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发也被河水浸得半干不湿,几缕贴在额前,模样肯定狼狈。但他竟不觉得难受,山风拂过湿漉的皮肤,反而带来一种通透的凉爽。
走在他前面的白峙则自在得多。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湛蓝色汗衫,挑着扁担的步伐稳健轻快,裤腿挽到小腿肚,沾着水渍和泥点。他微微侧着头,似乎随时在留意身后的林惟谦有没有跟上。
山路崎岖,但并不难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主要是林惟谦这个“十万个为什么”在发问,白峙在认真回答。蝉鸣在四周的树丛里响成一片,聒噪的让人厌烦。
“阿努,”林惟谦抹了把额头的汗,快走两步与白峙并肩,“今年有女朋友了吗?你这模样,在学校应该挺招姑娘喜欢吧?”
白峙闻言,脸上泛起一点不太明显的红晕,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整齐的白牙,摇了摇头:“没。”
“真没有?”林惟谦挑起眉,“在学校也没遇到过喜欢的女孩儿?不可能吧。”
白峙脚步顿了顿,似乎在认真回想。“喜欢过的,”他声音轻了些,带着少年人谈起过往情愫时的青涩,“是班上一个女孩,她读书特别厉害,后来高考考出去了,去了外面很好的大学。”
“哦?”林惟谦来了兴趣,“那你怎么没想着努努力,也考去她那个学校?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白峙沉默了几秒,他目视着前方的山路:“想过的。也偷偷用功了,分数……其实差不多够上一个本科。但是,”他顿了顿,“那时候阿婆生了一场大病,眼睛更看不清了,耳朵也更背了。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林惟谦侧目看着他,心里那点调侃的意味不知不觉散了。“……不遗憾吗?”
白峙摇了摇头,转过脸,对林惟谦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不遗憾。她学习那么好,出去才会有更好的前途。前途是很重要的事。”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爱情……以后总会再遇到的吧?她有了好的前途,就会遇到更好、更合适她的人。这样很好。”
林惟谦当时就愣住了,脚步都慢了下来。他微微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生活在闭塞深山里的少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这话里的清醒、克制、甚至带着某种牺牲意味的祝福,完全超出了他对山里孩子的认知,也超越了他所熟悉的、都市男女在感情中的算计或痴缠。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白峙的内心世界,远比他那副阳光健气的外表要深邃得多。
“哥,你呢?”白峙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反过来问道,“你这么好,肯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吧?”
林惟谦从怔愣中回过神,习惯性的玩世不恭面具瞬间归位。他嗤笑一声,扬起下巴,带着炫耀却又隐含自嘲的语气说道:“我啊?你哥我那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不对,是只留下钱财,不留下姓名!大家开心就好,何必认真?”他耸耸肩,试图用这种轻浮的姿态,掩盖内心刚刚被那番话触动的震动。
白峙听了,却认真地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个特别朴实、甚至带着点钦佩的笑容,由衷地说:“哥,你人还怪好的嘞!让她们都开心。”
“哈哈哈!”林惟谦被他这完全跑偏的理解逗得放声大笑,笑声在山谷间惊起几只飞鸟。那一刻,阳光炙热,山风温柔,蝉鸣聒噪得让人恨不得把它们全赶尽杀绝,但心情却是许久未曾有过的简单畅快。
回忆的涟漪渐渐平息。跑车已经驶入别墅区,两旁是修剪整齐的林木和精心打理的花园。林惟谦嘴角那丝因回忆而扬起的弧度慢慢落了下来,眼神重新变得沉静,甚至有些复杂。
他打了转向灯,车子滑向自家那栋气派而安静的老宅。庭院深深,与他刚刚脑海里那片喧嚣着蝉鸣与少年笑语的山野,已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而那个曾说出“前途更重要”、“爱情总会再有”的单纯少年,如今已成了他需要用一纸高价合约才能试图重新“绑定”的陌生的顶级模特。
车子停稳,引擎熄火。车内的寂静瞬间包裹上来。林惟谦摘掉墨镜,揉了揉眉心,将那些翻涌的旧日画面暂时压回心底。
与其说是别墅,“庄园”或许更适合形容林家的这处宅邸。车驶过自动开启的锻铁大门,沿着一条私密的柏油路前行,两旁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错落有致的景观树,远处甚至能看到玻璃花房的一角,里面培育着各色珍奇花卉。庭院打理得极富匠心,既有西式的开阔规整,又融入了中式的移步换景,此刻夕阳西下,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自从林惟谦的大哥二哥逐步接手集团核心业务后,林父林立便带着夫人秋芷嫣安心退居二线,享受起莳花弄草、含饴弄孙的悠闲生活。
林惟谦将车停在主宅前,立刻有穿着得体制服的佣人上前,恭敬地拉开那扇厚重的双开雕花木门。
“三少爷回来了。”佣人躬身问好。
“嗯。”林惟谦应了一声,将车钥匙随手递给旁边候着的另一人,迈步踏入宽敞明亮、挑高惊人的门厅。空气里弥漫着鲜花的气息。他一边松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一边朝里面扬声喊道:“爸,妈,我回来了!”
“哎呀,小谦回来啦!”一个温软悦耳、带着江南水韵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紧接着,一位穿着素雅香云纱改良旗袍的妇人便迎了出来。她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年轻,皮肤白皙,眉眼温柔,笑起来时眼尾有细细的纹路,却更添风韵。这便是林惟谦的母亲,秋芷嫣。她身后,跟着一位穿着舒适中式绸衫、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正是林父林立。两人站在一起,便是一幅岁月静好,伉俪情深的画卷。秋芷嫣年轻时是家中备受宠爱的女儿,嫁给林立业后更是被丈夫呵护备至,大半辈子顺风顺水,使得她身上总有一种未经世事磋磨的天真与乐观,心性烂漫如少女。
“就等你开饭了,”秋芷嫣快步走过来,伸手替儿子理了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领,又仰头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嗔怪道,“看看,眼底都有青影了,又熬夜!是不是又跟你那些朋友胡闹到天亮?”
“妈,我都多大了,还当小孩儿管。”林惟谦笑着任她打量,又看向父亲,“爸。”
林立业推了推眼镜,温和地笑了笑:“回来就好。你妈从下午就开始念叨,让厨房准备的都是你爱吃的。”
餐厅里,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菜式不算极尽奢华,却样样精巧,显然是用了心的。清炖的蟹粉狮子头,鲜嫩的龙井虾仁,浓油赤酱的本帮红烧肉,碧绿的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盅炖得澄澈的腌笃鲜,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今天就我们三个。”秋芷嫣一边给林惟谦夹菜,一边说道。
林惟谦心下明了。他拿起筷子,先喝了口汤,鲜得眉毛一扬:“还是家里的汤好喝。”
“喜欢就多喝点,你看你,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脸都瘦了。”秋芷嫣看他吃得香,比自己吃还高兴,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这肉炖了一下午,入口即化,快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