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惟谦回到了自己在江边的高层公寓。五百平的大平层江景房,是开发商的精装修样板,他当初看中的就是省事。沙发是意大利品牌的模块组合,桌子是整块黑胡桃木,墙上的装饰画来自某个新锐艺术家,所有东西都遵循着贵而低调的原则,他只管拎包入住。
他这一觉睡得昏沉,遮光帘将外面天光大亮的下午彻底隔绝。醒来时,房间里漆黑一片,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摸到手机,屏幕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睛。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他划开屏幕,未读消息堆积。粗略扫过,有昨晚派对上那个负责“善后”的熟人发来的:「三少,按您的吩咐,已经处理妥当,钱转过去了。」他指尖顿了顿,没回复,直接划过。
往下是母亲发来的几条语音,点开,是温软带笑的催他回家吃饭的声音。潘绍也发了几条,是几张角度暧昧的房间照片,附带一句欠揍的:「谦儿,秦琰这隔音,名不虚传啊!」他扯了扯嘴角,没理。
再往下,是溯光男装部一位王经理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上午十点多:「三少,打扰您。今天上午有位叫文君的模特经纪人带了几位模特过来,说是您这边推荐的人选,需要重点接洽。但我们这边没有接到正式通知,流程上……不太清楚该如何处理,怕怠慢了,特向您请示。」
林惟谦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脑子里“嗡”地一声,残留的睡意瞬间飞走。
“把这事给忘了!”他低声骂了一句,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他立刻找到王经理的电话拨了过去,铃响两声就被接起。
“喂,人还在吗?”电话一接通,他立刻问道,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但语气急切。
“三少,您好。人上午十点多来的,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见我们这边确实没有接到明确指令,就把资料留下了,说下午还有拍摄,先走了。”王经理的声音恭敬中带着点小心翼翼。
“资料留下了?有电子版的吗?”林惟谦一边问,一边伸手摸到床头墙壁上的智能面板,胡乱按了几下。厚重的遮光帘缓缓向两边滑开,下午有些晃眼的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一室冷清昂贵的摆设,也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有的有的,需要我现在转发给您吗?”
“发我邮箱,立刻。”林惟谦报了自己的私人邮箱地址。
“哎,好的三少,我马上发。那……这几位模特,我们后续是按正常流程走评估,还是……”王经理试探着问。
“等我看了资料再说。先这样。”林惟谦没给明确指示,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丢在凌乱的床单上,仰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抬手用力搓了搓脸。睡是睡够了,但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感似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向浴室,打算用热水冲掉这身莫名的不爽利。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氤氲的水汽模糊了镜面。闭上眼,某些被都市喧嚣暂时压下的画面,却又顽固地浮现出来,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
苗寨的日子,是另一种时间计量单位。缓慢,悠长,带着植物生长的节奏。头几天是新鲜,看什么都觉得是奇观。可当周围巴掌大的地方都踩遍了,当手机信号变成时断时续的奢侈品,当周围人用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热烈交谈、而他像个局外人一样只能点头微笑时,一种深与世隔绝的无聊便悄然蔓延。
山里的夜晚来得早,也黑得彻底。没有霓虹,没有喧嚣,家家户户熄灯也早。林惟谦从最初的辗转反侧,到后来被这原始的作息规律俘获,竟然也习惯了早睡早起。
那天,他跟着白峙去后山挖土豆。说是帮忙,其实多半是白峙在挥动锄头,他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水,或者把挖出来的土豆捡到竹筐里。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皮肤发烫。挖完土豆,白峙用背篓,装满了沾着新鲜泥土的土豆,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被踩得发亮的小路,去往寨子边那条清澈的河里清洗。
河面比想象中宽,水流不急,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偶尔窜过的小鱼。对岸依旧是连绵的青山。天空是那种在城里绝对见不到的、饱和度极高的湛蓝,大团大团蓬松洁白的云朵低低地悬着,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块。空气吸进肺里,带着草木和河水微腥的清凉,每一次呼吸都像一种净化。
白峙蹲在河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挽起裤腿,露出结实的小腿,开始麻利地清洗土豆。林惟谦没帮忙,他在靠近水边的浅滩上,捡了几块扁平的石头,回忆着白峙前几天教他的姿势,侧着身子,手腕发力,将石头贴着水面掷出去——
石头在水面上跳跃了三四下,才沉入水底,激起一圈圈涟漪。
“阿努,”林惟谦看着扩散的波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向白峙被汗水微微打湿的侧脸,“听说你们苗疆人会下蛊,是真的吗?你有没有学过?”
白峙闻言,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有点无奈又觉得好笑的表情,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哥,你从哪儿听来的呀?我们这儿没人会那个。可能……更深的深山里头,那些不怎么跟外界来往的生苗寨子,或许还有老人懂吧。”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抬手指向河对岸更远处的峰峦,“喏,就那种大山深处,说不定有。”
林惟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层峦叠嶂,幽深莫测,不由得咂舌:“不是吧?那种地方还能住人?”
“有啊,”白峙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有感染力,带着山野的质朴和豁达,“这十万大山里头,谁知道呢,说不定哪个山坳坳里,就藏着一户人家。不过现在嘛,年轻人都愿意往外头跑了,外面机会多。”
“那你怎么没去?”
白峙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拿起一个带泥的土豆,在清澈的河水里又涮了涮:“我啊,我得照顾阿婆。她年纪大了,耳朵眼睛都不好,一个人我不放心。”他说得很自然,没有抱怨,也没有煽情,就像在陈述“今天水很凉快”一样简单的事实。
林惟谦看着他,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在泥地里干活、在河边洗衣的大男孩,身上有种他从未在繁华都市里见过的、近乎透明的赤诚。“阿婆把你教得很好。”他低声说,这句话是真诚的。
“嗯,”白峙用力点头,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温暖的笑容,“阿婆是对我最好的人。”他的世界如此简单,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那一刻,林惟谦觉得,白峙是真的单纯,也真的善良。像这山里的泉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太阳越来越晒,林惟谦觉得自己快要被烤化了,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又用手掌在眼前搭了个凉棚。“不行了,太热了,这太阳要把我晒成人干了。”
白峙看了看他通红的脸,指了指河对岸几棵枝叶繁茂、探向水面的老树:“哥,你去那边树下水里玩会儿呗,那里水比较深,能游,也凉快。”
树荫浓密,确实是个好去处。
林惟谦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河滩上空旷,但更远处的小路上似乎有人影。“算了,”他摇摇头,压低声音,“万一被人看见……”
“没事的哥,”白峙不以为意,笑容里带着点促狭,“要是真有人过来,你往水里一钻就行了,谁看得见啊。”
林惟谦还是摇头,目光落在白峙被汗水浸湿后紧贴在身上的单薄布衫上,忽然起了点捉弄的心思,或者说,是想拉个伴:“不,要去一起去。除非你跟我一块。”
白峙愣了一下,随即爽快地笑起来:“行啊!我这儿也快洗完了。”他把最后几个土豆麻利地搓洗干净,放进竹筐,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
两人走到那几棵枝桠横斜的老树下。这里果然僻静,水流也缓,形成一个天然的、被树荫笼罩的小水湾。确认四周无人后,两人也没什么顾忌,三下五除二脱掉了被汗水和尘土弄脏的上衣和长裤,先后“扑通”、“扑通”地跳进了清凉的河水里。
沁凉的河水瞬间包裹了燥热的身体,林惟谦舒服地长叹一声,将整个脑袋都没入水中,又猛地钻出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真凉快!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