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立业话不多,只是微笑着看妻子忙活,偶尔也给儿子夹一筷子菜,气氛温馨融洽。
吃着吃着,秋芷嫣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小谦啊,前几天我跟你李阿姨喝茶,她家小女儿刚从法国学艺术回来,开了个画廊,小姑娘长得秀气,脾气也好,很有灵气……”
来了。林惟谦心里早有准备,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剔着虾壳:“妈,李阿姨家那女儿,我小时候见过,鼻涕虫一个,现在变秀气了?”
“哎呀,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秋芷嫣轻轻拍了他手臂一下,笑道,“女大十八变嘛。我是觉得,你总这么一个人,虽然自由自在,但有时候……家里也冷清不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总归不一样。”她说着,看向丈夫,“老林,你说是不是?”
林立点点头:“你妈也是关心你。不过感情的事,终究要看缘分,急不来。你自己觉得合适最重要。”
“就是就是,”秋芷嫣连忙附和丈夫,又转向儿子,“妈妈可不是那种古板的老太太,非要逼着你结婚生孩子。我就是觉得吧,人生漫长,若是有个让你心动、想起来就觉得欢喜的人,两个人一起看风景,吃吃饭,说说闲话,那多好啊。”她托着腮,眼神有些向往,随即又洒脱地摆摆手,“当然了,要是没遇到那个让你心动的人,咱们单身也快活!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精彩,是不是?妈妈只是希望我的小谦,不管是单身还是成家,都是开开心心、心甘情愿的,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或者让别人看着好看。”
她这番话说完,林惟谦倒是有些意外。他抬眼看向母亲。灯光下,秋芷嫣的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没有半分勉强或焦虑,只有对孩子幸福的期盼和豁达的理解。她不是故作开明,她是真的这么想。
林惟谦心里那点因为“催婚”话题而升起的细微烦躁,忽然就散了。他放下筷子,拿起公筷,给母亲碗里也夹了只虾仁,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难得的正经:“妈,我知道。您放心,您儿子我,什么时候亏待过自己?真要遇到让我收心的,不用您催,我自己就蹦着高把人领回来了。现在嘛……”他顿了顿,脑海里极快地掠过一张冷峻的脸,又被他按了下去,“现在还是逍遥快活比较重要。您看爸把您宠得跟公主似的,我这标准可不得照着您来?难找啊!”
“油嘴滑舌!”秋芷嫣被逗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就会哄我开心。”
林立也笑着摇了摇头,给妻子盛了碗汤:“孩子的事,让他自己琢磨。你呀,少操点心,多想想下周我们去哪里赏花。”
晚餐就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中继续。秋芷嫣又兴致勃勃地讲起最近新学的插花,抱怨林立把她一株珍品兰花浇多了水;林立好脾气地听着,偶尔辩解两句,眼底满是纵容。林惟谦吃着熟悉的饭菜,听着父母日常的“斗嘴”,看着母亲脸上的笑容和父亲包容的眼神,心里那处从昨晚开始就隐隐躁动的地方,似乎被这平淡温馨的暖意熨帖了些许。
他心里跟明镜似得,这份开明与呵护,是他肆无忌惮的底气之一。也正因为如此,某些更深处、连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波澜,才更显得……棘手。
饭后,林惟谦陪着父母在庭院里散了会儿步,夏夜的微风带着花香。他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对了爸,妈,我跟大哥说了声,公司溯光那条线,我想签个新模特,我觉得气质挺合适。”
秋芷嫣对生意一窍不通,只当儿子难得对家业上了点心,高兴道:“好事呀!你也该多管管正经事。”
林立倒是看了小儿子一眼,目光温和中带着洞悉:“你自己拿主意就好,别胡闹。”
“哪能啊,爸,我眼光您还不放心?”林惟谦笑嘻嘻地揽住父亲的肩膀。
夜色渐深,林惟谦告别父母,驱车离开这座温暖宁静的庄园。城市的霓虹再次映入眼帘,那份被家庭温情暂时安抚的思绪,又随着引擎的轰鸣,悄然浮动起来。母亲的豁达之言犹在耳畔——“若是没有心动的,单身又何妨”。
心动?
他嗤笑一声,踩下油门,黑色跑车驶入璀璨的车流。那种陌生的、烦闷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情绪,是心动吗?他懒得深究。
黑色跑车在返回市区的环城高速上平稳行驶,车窗外的路灯连成一道道流动的光带。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林惟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几下,目光扫过中控屏上显示的时间。这个点,大哥应该还没休息。
他按下方向盘上的蓝牙电话按键,短暂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通。
“喂。”大哥林清越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可能是在书房。
“哥,是我。”林惟谦开口,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些,“本来想晚上回家跟你说的,结果你没在。就跟你说一声啊,我跟溯光那边打过招呼了,白峙这个人,我要签。其他几个跟着一起来的模特,让王经理他们按正常流程评估就行,不用特别关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也或许是在思考这个名字。“白峙?”这个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你特意打电话来打招呼?”
林惟谦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或者说,这个说辞在他心里已经演练过很多遍,甚至他自己都快信了。他故作轻松地“嗨”了一声,语调带着点往事重提的慨叹:“还不是托您的福?当年您二位不是把我发配到那西南深山老林里体验生活嘛,我住的就是这白峙家。人家当时对我挺照顾的。这不,现在人家在国外混出点名气回来了,咱们于情于理,总该还了这份人情不是?也算是……报答一下当年的收留之恩。”
他心里也确实有一部分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把这份合约给他,当年的那点亏欠就算两清了。钱货两讫,人情还清,往事随风,干干净净。
林清越在电话那头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有点懒得拆穿的意味。“哦,这样。”他慢悠悠地说,“既然是还人情,你自己去跟品牌部、法务部对接清楚。该走什么流程,该谈什么条件,让他们按规矩办。这点小事还要我出面?林惟谦,你是吃干饭的吗?”
林惟谦早就料到大哥会是这个反应,撇了撇嘴,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声音却依旧带着点赖皮的笑意:“行行行,知道了,大总裁!我明天……不,我回头就自己去找他们,行了吧?这点小事哪敢劳您大驾。”他知道大哥这是默许了,只要不闹出大乱子,这点任性还在他的容忍范围内。
“嗯。”林清越应了一声,算是放过他。
“那没事了,哥你忙吧,替我向大嫂问好。”林惟谦准备结束通话。
“知道了。”林清越言简意赅,随即挂断了电话。
忙音响起。林惟谦摘下蓝牙耳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城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灯火璀璨,恍如星河倒泻。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任务。人情债,合同还。多简单,多直接。他林惟谦做事,向来喜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只是,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却并没有因为这份明明白白而变得轻松,反而像是被那纸尚未签订的合同,系上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端,遥遥拽着某个冰冷又熟悉的身影?他甩甩头,将这点莫名的烦躁归咎于夜晚开车的疲惫,脚下油门加重,朝着市区那片熟悉的、可以淹没一切情绪的光海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