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坐公司安排的车一起来的。文君果然是尽职尽责，劳心劳力，等到把所有能打招呼的人都招呼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潜在“机会”后，才带着手下的模特们最后一批走了出来。公司安排的两辆黑色商务车已经等候在路边。

“辛苦了辛苦了，各位！赶紧上车，回去还能补几个钟头的觉，明天……哦不，今天下午还有工作呢！都精神点！”文君招呼着。

众人鱼贯上车。齐明自然是挨着白峙坐的。车门关闭，引擎低鸣，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和香水的气息。

白峙靠坐在椅背上，微微侧头，沉默地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被路灯切割成明暗片段的城市夜景。他的侧脸映在玻璃上，清晰又模糊。

白峙的思绪被引擎的持续低鸣和车内愈发沉闷的空气拉回现实。车窗外的灯火逐渐稠密，高楼轮廓取代了郊野的黑暗，提示他们已回到市区。

车在一个中档住宅小区外围的路边停下，熄了火，车厢内顿时安静下来。

“小白，你家到了。”前排的文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意，回头喊了一声。

“嗯。”白峙应了一声，动作利落地站起身。

旁边的齐明几乎是立刻也跟着站了起来：“文老师，我也在这儿下吧，我住的地方离这儿很近，走两步就到了。”

文君困得眼皮打架，车里其他人也大多东倒西歪地昏睡，他没多想，挥了挥手：“哎，行吧行吧，都注意安全啊，到了在群里报个平安。”他这会儿只想赶紧把人都送完，自己也好回去补觉。

“知道的。”齐明轻声应道。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黑色的商务车重新启动，悄无声息地滑入空旷的街道，很快消失在拐角。

小区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人。路灯在寂静的街道上投下孤零零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齐明站在白峙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抬头看了看白峙的侧脸，又迅速低下头：“哥……我、我能去你家吗？今晚……不太想一个人。”

他和白峙的关系，并非情侣。更像是彼此需求下的短暂慰藉，或者更直白些，是带着明确身体目的的床伴。而且，通常是齐明主动。白峙很少拒绝，但也很少表现出额外的热情或留恋。

白峙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空旷无人的街道，远处保安亭亮着微弱的光，几只飞蛾围绕着路灯扑腾。他的侧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看不出情绪。过了几秒，他才收回视线，落在齐明带着期盼和一丝忐忑的脸上。

“走吧。”

说完，他率先转身，朝着小区入口走去，脚步不快，但也没有等齐明的意思。齐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点放松的笑意，赶紧迈步跟了上去，亦步亦趋地走在他斜后方。

白峙住的地方，是租来的一套高层公寓，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整洁得有些冷清。

齐明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将背包放在门口的矮柜上。他有些拘谨地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白峙径直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他。

“谢谢哥。”齐明接过，拧开喝了一小口，他偷偷打量着白峙。

“那个……”齐明犹豫着开口，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瓶身，“晚上……那位林三少，他好像对你……”

“没什么。”白峙打断他，他将喝了一半的水瓶放在台面上。“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他用了“认识”这个词，轻描淡写，仿佛那段山野间的纠缠、炽热的过往，都只是不足为道的尘埃。

齐明“哦”了一声，识趣地没再追问。他能感觉到白峙今晚心情似乎有些不同，虽然表面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涌动，让他不敢轻易触碰。

白峙直起身，没再看齐明，转身朝卧室走去，只留下一句：“你先洗澡，还是我先？”

齐明看着他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感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捏紧了手中的水瓶，低声应道：“我……我先吧。”

浴室的水声响了起来，蒸汽氤氲了磨砂玻璃门。白峙站在卧室的窗边，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城市的偶有零星灯光的夜景。这繁华的都市，与记忆里那个蝉鸣阵阵、山风清凉的苗寨吊脚楼，仿佛是两个永远无法重叠的世界。

刚才在车上不受控制回溯的回忆，此刻又顽固地冒出头来。

那个燥热的夏天，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被晒蒸腾出的气味。他领着那个与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城里男人，沿着石板小路，走向自家那座依山而建的吊脚楼。

吊脚楼很有些年头了，木质的柱子被岁月和风雨染成了深褐色，静静地矗立在一条蜿蜒向上的石头小路旁。楼前有一小块用竹篱笆简单围起来的院子，角落里种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花，还有一口盖着木盖的老水缸。一楼是日常起居的地方，兼做厨房和餐厅。厨房在后面，砌着老式的土灶，旁边堆着整齐的柴火。餐厅里摆着一张厚重的原木方桌，几把竹凳。角落里放着阿婆纺线用的老旧工具。阿婆的房间也在一楼，方便她起居。洗漱间同样在后面，用木板隔开，很是简陋。

二楼有两间房，一间是他的，另一间是刚刚紧急收拾出来，给这位从天而降的“客人”的。

“阿婆，客人带回来了。”他记得自己当时凑到银花阿婆耳边，用苗语大声说。阿婆年纪很大了，耳朵背得厉害，眼睛也昏花，看人总是眯缝着。

“哎，回来了就好，别怠慢了客人。”阿婆点着头，口齿有些不清，说的也是苗语。林惟谦在一旁茫然地站着，显然一个字也听不懂。

“知道的。”他用苗语轻声应了阿婆，然后转向林惟谦，脸上是热忱笑容：“哥，你房间在楼上，我带你上去。”

林惟谦当时什么表情？他记得那人四下打量着这对他来说堪称“原始”的环境，眉头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没说什么嫌弃的话，只是点了点头，跟着他踏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二楼的光线比楼下好些。他把林惟谦带到右手边那间房门口，推开木门：“哥，这是你的房间。”

林惟谦走了进去。房间很小，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一张铺着干净但粗糙蓝印花布床单的木板床，靠窗一张老旧的木桌和一把同样老旧的椅子，窗户用一根光滑的木棍支开着，能看到外面层层叠叠的翠绿山峦。墙角还有一个简单的衣柜，这就是屋里全部的家当。

他放下手里那个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皮质拎包。“你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他站在门口，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补充，“我就住你对面，平时多数时间在楼下。”

林惟谦点了点头，环视完这间屋子后，目光落回到他脸上，忽然问：“你爸妈呢？”

他当时愣了一下，然后腼腆笑了笑，老实回答：“我是孤儿。阿婆在山上的白虎寺庙旁边捡到的我，没有爸妈。”

他记得林惟谦听完后，脸上那有点玩世不恭的神情凝滞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然后，那个城里来的、看起来养尊处优的男人，抬起手，带着点安慰意味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巴巴地说了一句：“阿婆……挺好的哈。”

“嗯。”他当时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心里觉得这个哥哥虽然看起来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但好像……人并不坏。

从那天起，林惟谦就在他家那小小的吊脚楼里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好几个月。山里的日子慢得像溪水，却也像溪水冲刷石头，不知不觉间，改变了许多东西的轮廓……

“哥，我洗好了。”

齐明的声音从浴室门口传来，打断了白峙越飘越远的思绪。他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白色T恤，那是白峙的——头发还在滴水，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眼睛被热气蒸得有些湿润，正湿漉漉地看着他。

白峙从窗边转过身，脸上那些因回忆而起的、细微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早已平复得无影无踪。

“嗯。”他应了一声，迈步朝浴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