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君正伸长脖子张望，就见白峙和齐明前一后从别墅主楼的方向走了回来。他赶紧小步迎上去，目光先是在两人身后空荡荡的路上扫了一圈，没见到那位金主林三少，心里稍微松了松，又立刻压低声音：“哎呦，我的两位小祖宗，什么厕所啊让你们上了这么老半天？这种场合，分分钟都是机会，多少人想凑上来还找不着门路呢，你们倒好……”

别墅后院那片灯火通明的草坪派对。气氛比刚才更加炽热，音乐换成了节奏感更强的舞曲，不少人已经抛开矜持，在草坪中央随着鼓点扭动身体，尖叫笑闹声几乎要掀翻夜空。

白峙已经放下了揽着齐明肩膀的手，两人之间恢复了正常的社交距离。模特圈表面光鲜，内里竞争同样激烈。旁边，另外几个男模显然不愿放过任何拓展人脉的机会，已经围着潘绍喝了一轮，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圈内趣闻或恭维话，试图给这位润泽集团的二公子留下印象。潘绍来者不拒，笑嘻嘻地应酬着，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别墅门口。

“惟谦！”潘绍眼尖，看到林惟谦也从那个方向走了出来，立刻扬手招呼。

“林少回来了！正好正好！”文君见状，脸上的笑容瞬间调整到最热情洋溢的模式，侧身将白峙和齐明更明显地呈现在林惟谦面前，“来来，我再给您正式介绍一下哈！这位是我们公司刚签下、刚从国外回来的白峙，潜力无限！这位是齐明，也是我们很看好的新人。”他介绍白峙时，语气不自觉地加重，带着明显的推崇。

潘绍顺手从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取过一杯香槟，递给走过来的林惟谦。文君也眼明手快地拿起另一杯，塞到白峙手里，脸上堆满暗示的笑：“白峙，快，敬三少一杯！三少可是特意问起你的，他们天阙集团旗下的‘溯光’男装线，最近正在物色新面孔呢！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白峙握着冰凉的水晶杯脚，指尖微微收紧。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文君满是期待的脸，最后落在林惟谦似笑非笑的脸上，声音没什么起伏：“抱歉，喝不了。明天一早有棚拍，需要保持状态。”

这话一出，周围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旁边几个原本在说笑的男模停下了话头，眼神各异。有人露出看好戏的神情，似乎乐见这个空降的、势头正劲的新人“不懂规矩”；有人嘴角撇了撇，流露出对这份清高的不屑——装什么装，在这种场合端着，给谁看？齐明则紧张地抿了抿唇，担忧地看向白峙的侧脸。

文君脸上的笑容僵硬了零点一秒，随即深吸了一口气，才能维持住嘴角上扬的弧度。内心一片奔腾的MMP：才刚签回来，有了点水花就敢这么傲？！是没尝过现实的铁拳，没被社会毒打过是吧？臭小子！仗着有张好脸、身材不错，就敢在金主爸爸面前摆谱？谁给你的勇气！梁静茹吗？！他感觉自己的血压都在噌噌往上涨。

吐槽归疯狂吐槽，文君职业素养极高，转眼间笑容甚至比刚才更加灿烂夺目，只是仔细看，那笑容的弧度有点发紧。他转向林惟谦，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歉意和讨好：“三少，您看……我家这孩子就是太敬业！自律！哈哈，对工作绝对认真负责！不过……”他飞快地瞥了白峙一眼，眼神里写满了“祖宗我求你了”，话却是对林惟谦说的，“一杯，就一杯香槟，不碍事的，绝对不影响明天状态！白峙，听话，啊？”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温柔催促。

白峙的目光落在文君那张努力灿烂、却因紧张和急切而显得有些扭曲、仿佛快要哭出来的脸上。他沉默了几秒。回国这段时间，文君对他的事情确实上心，从工作对接、生活安排到应对国内复杂的圈子规则，都亲力亲为，帮他挡了不少麻烦。他不愿意让这个确实在为他打算的经纪人为难。

他垂下眼帘，再抬眼时，眸子里依旧片平静。他不再看林惟谦，只是抬手，将杯中金色的液体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喉结随着吞咽滚动了一下。

林惟谦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有顾及就好。他心里那个冷静的声音响起。有顾及的人，才有弱点，才有可以拿捏的缝隙。他跟着举杯，也将自己杯中剩余的香槟喝尽，语气轻松随意：“好说，好说。理解，敬业是好事。”

文君见酒终于喝了，悬到嗓子眼的心“噗通”落回一半，赶紧趁热打铁，搓着手笑道：“那……三少，您看这合作的事……”

林惟谦放下空杯，目光在白峙和齐明身上转了一圈，尤其在齐明那带着怯意和依赖的脸上多停留了半秒，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明天，带着他们的资料，去‘溯光’男装部。会有人跟你对接，具体怎么谈，看他们那边的评估。”

“哎哎！好的好的！谢谢三少！我一定准时过去！”文君脸上瞬间笑开了花，连连点头，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谦儿！绍儿！”一个带着醉意却依旧洪亮的声音插了进来。只见派对主人秦琰喝得满面红光，端着酒杯，脚步微晃地朝这边走来，显然已经进入了宾主尽欢的状态。“躲这儿聊什么呢？走走走，跟我喝两轮去！那边新开了几瓶好酒！”

“哎！秦总！快，快跟秦总问好！”文君见到今晚的正主，立刻又换上另一副殷勤面孔，忙不迭地示意自家模特。

“秦总好。”几个男模，包括白峙和齐明，都规规矩矩地开口打招呼。

“哎，好好好，玩得开心啊！”秦琰大手一挥，很是豪爽，随即一左一右揽住林惟谦和潘绍的肩膀，不由分说就把人往热闹的中心带，“你俩可别想跑，今天不喝尽兴谁都不准走！”

“走着啊！秦老板的酒，必须喝！”潘绍本就是爱热闹的性子，立刻响应，嘻嘻哈哈地跟着走了。

林惟谦被秦琰揽着转身，在离开前，状似不经意地回头，目光看向依旧站在原地、面色平静的白峙。

白峙却像是完全没有接收到这道视线，他的脸微微侧向齐明那边，似乎在低声对男孩交代什么，侧脸线条在迷离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林惟谦一眼。

看着那完全将自己视若无物的侧影，林惟谦被秦琰带着转过身，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哎呦，我的小白啊，”文君见几位公子哥走远了，才长舒一口气，转过身，脸上那职业化的灿烂笑容收了起来，换成一副过来人苦口婆心的模样，手指虚点着白峙，“不是我说你，这国内和国外，那是两套玩法！在国外，可能吃你专业、高冷那套。但在咱们这儿，讲的就是人情世故！该低头的时候，就得把姿态放低一点，酒杯端起来。知道不？刚才多悬啊！”

他顿了顿，见白峙没什么反应，只是沉默地听着，又转向齐明，语气缓和些：“小明也是，多学着点。行了，都打起精神来！”他拍了拍手，重新挂上笑容，眼神在逐渐稀疏的人群中逡巡，“走，我再带你们去认几个人。这圈子啊，机会有时候就藏在某个转角。眼睛都放亮些，笑容甜一点，谁知道下一个转角，会不会又撞上像林三少这样的‘大好机会’呢？”

“知道了，文老师，我会注意的。”齐明立刻乖巧地点头应下，还偷偷瞄了白峙一眼。

“这就对了！走着，都给我把最灿烂、最值钱的笑容挂脸上！”文君一挥手，重新投入尚未完全冷却的名利场。

另一边，林惟谦沉郁了几个月的心情，莫名地变得松快起来。他又恢复了往日那种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姿态，谈笑风生，眼神流转，只是那看似随意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隔着一重重晃动的人影，精准地捕捉到那个被文君领着四处寒暄的挺拔身影——白峙，或者他身边那个亦步亦趋、显得过分乖巧的齐明。

他给自己此刻的“好转”找到了一个非常合理且令他心安的解释：大概是因为当初最后对白峙说的那些话太重、太伤人了，心里一直存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现在好了，把溯光的代言机会给他，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弥补。两清了，心里那点疙瘩自然就散了，心情当然就好了。这个逻辑完美地说服了他自己，甚至让他生出一丝恩怨分明、出手大方的自我良好感。

时间在喧嚣中飞快流逝，转眼已近凌晨一两点。派对的狂热劲头终于褪去，震耳的音乐换成了舒缓的蓝调，泳池边只剩零星的水波晃动。上百名宾客开始陆陆续续地告别，人影幢幢，带着酒意和疲惫，走向别墅大门。

主人秦琰安排得相当周到，门口停着一溜儿等待的代驾车辆和接送专车，灯火通明，秩序井然。

林惟谦自然有自己的司机和座驾。秦琰亲自送他和潘绍到门口。

“我说，你俩干脆别走了，楼上客房现成的，凑合一宿得了。”秦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建议道。

林惟谦喝得不算多，神智清明，身后安静地跟着一个黑发如瀑、妆容精致的漂亮姑娘，是他今晚的“临时”女伴。闻言，他嘴角一扯：“得了吧，就你这儿的隔音？上回我跟隔壁房间的哥们儿‘比赛’，好家伙，整层楼都被带动了，那此起彼伏的□□啊……啧，至今记忆犹新，堪称交响乐现场。”

潘绍倒是喝得七七八八了，半个身子都倚在怀里一个身材火辣、笑容妩媚的姑娘身上，闻言眼睛一亮，来了精神：“还有这好事？那我更得试试了！我不走了，哥们儿今晚就住这儿了，必须体验一下秦老板的‘立体环绕音效’！”

“哎，行行行，二楼尽头那间最大，留给你折腾。”秦琰拿他没辙，笑骂道。

“得嘞！那我回去了啊，谦儿，回见！”潘绍揽着女伴，脚步虚浮却又急不可耐地转身，重新没入别墅温暖的光晕里。

“你真不在这儿将就一晚？”秦琰又问了林惟谦一句。

“有地去。”林惟谦简短回答，目光随意地扫过门口零星等待的人群。

“行吧，那路上慢点，回见。”秦琰也不多劝，挥了挥手。

这时，林惟谦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到面前停下。他示意身后的女伴先上车，女孩温顺地弯腰钻入后座。就在林惟谦自己拉开车门，准备坐进去的瞬间，眼风瞥见白峙和齐明正一起从别墅里走出来。

凌晨清冷的空气似乎让他们更清醒了些，两人衣着整齐，脸上没有太多醉意，正低声说着什么。

门口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灯光显得有些孤清。白峙他们显然也看到了正准备上车的林惟谦，以及车里那个模糊的女性侧影。

林惟谦的目光落在白峙和齐明并肩站立的画面上，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亲近的距离感，像一根细微的刺，在他刚刚“好转”的心绪上，莫名其妙地扎了一下。怎么看那个叫齐明的小子，怎么觉得不顺眼。那股烦躁感来得突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了手，冲着白峙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然后一矮身，坐进了车内，关上了车门。

车窗是深色的，很快隔绝了内外的视线。车子平稳地启动，驶入浓郁的夜色。

直到林惟谦的车尾灯消失在道路拐角，齐明才像是松了口气，小声问道：“哥，你……跟那位林三少，以前认识啊？”他想起厕所门口那一幕，以及后来林惟谦看白峙时那种奇怪的眼神。

白峙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一片沉沉的黑暗和远处零星的路灯光晕。他收回视线，脸上没什么波澜，只从喉间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嗯。”没有否认，但也没有任何展开解释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