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父女走后，花厅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周怀瑾坐在主位上，手边那碗茶已经凉透了，茶汤暗沉沉的，像一潭死水。他没有喝，也没有叫人来换，就那么坐着，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叩得很慢，像和尚敲木鱼，笃，笃，笃，敲得人心头发慌。赵氏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方帕子——周明远绣的那方兰草帕子，她这些天一直带在身边，想儿子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那些针脚，觉得儿子就在跟前，没有走远，没有被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她把帕子叠好，收进袖子里，看了周怀瑾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生意上的事她不懂，衙门里的事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心她更不懂。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添乱，不追问，不让他分心。她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周怀瑾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跳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晕。他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从明远被带走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皮就没有合拢过。闭上眼就是儿子的脸——不是现在的脸，是他小时候的脸，五岁那年，他教他写字，握着他的手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字，一撇一捺，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周明远看着那个字，问他：“爹，‘人’字为什么是一撇一捺？”他想了一下，说因为人要靠两条腿站着，一条腿站不稳。周明远听了，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自己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字，歪歪扭扭的，像要倒的样子，可他写完了，抬起头来看着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他那时候觉得，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有出息。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有自己的想法，会问为什么，会自己想答案。

如今这个孩子被关在大牢里，罪名是强抢民女、残害无辜。他相信自己的儿子不会做这种事，可光相信没有用，得有证据。证据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得有人去找。他把管家叫了进来，管家老赵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等着他吩咐。

“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了吗？”周怀瑾的声音有些哑，可他尽量让它听起来平稳。

老赵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焦急，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说“还在找，您再等等”的东西。他偷眼看了周怀瑾一眼，又赶紧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周怀瑾没有说话，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又叩了几下，停下来，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刻出来的：“孙耀祖死的那天晚上，孙家有哪些人在场，都问过了吗？”

“问过了。”老赵的声音低了下去，“孙家的下人嘴巴紧得很，什么都不肯说。只有一个烧火的婆子，喝醉了酒漏了一句，说二姨娘那天晚上去过大少爷的院子。可第二天那婆子就被撵出去了，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周怀瑾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老赵，目光里有一样东西，不是惊喜，不是兴奋，是一种很沉很沉的、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口上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他没有追问那个婆子去了哪里，因为他知道，老赵要是能找到，早就找到了。他只是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二姨娘，孙万财的小老婆，生了孙家二少爷的那个女人。她那天晚上去孙耀祖的院子做什么？孙耀祖腿伤了，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二姨娘平日里没什么来往，大半夜的去找他，不合常理。也许只是路过，也许是有事，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可他记住了，记在心里头最深的地方，用东西盖着，怕被风吹走了，怕被雨淋湿了，怕被日子磨淡了。

“再去查，”周怀瑾说，声音还是不大，可语气里有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那个婆子，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老赵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周怀瑾又叫住了他：“派两个人去沈家，暗地里守着，不要让任何人发现。沈家父女今天来周家的事，孙家很快就会知道。我怕他们会对沈家父女不利。”老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周怀瑾靠在椅背上，又闭上了眼睛。他的太阳穴还在跳，跳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晕，可他不能睡，不能倒，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一点点的软弱。他是周家的当家人，是儿子的靠山，是这个家所有人的主心骨。他要是倒了，这个家就散了，儿子就没人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派去衙门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是个年轻的小厮，叫周安，是周家的家生子，从小在周家长大，忠心耿耿。他跑得满头大汗，衣裳都湿透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慨，有心痛，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说“少爷受苦了”的东西。他站在周怀瑾面前，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了，开口了，声音有些发哽，可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老爷，少爷被关在县衙大牢里，单独一间，没有跟那些犯人关在一起。陈捕头对少爷还算客气，没有上刑，也没有为难他。可牢里的条件……不好。潮湿，阴暗，蚊子多，少爷身上被咬得全是包。送的饭也是馊的，少爷吃不下去，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