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屏再次醒来已是早晨。窗外的天光透过那层旧布帘子渗进来,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薄雾。她睁开眼睛,看见她爹坐在床沿上,手还握着她的手,一夜没松。他的手很粗糙,布满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可那只手是暖的,暖得像她六岁那年冬天,他抱着她去医馆,一路上把她裹在怀里,用他的体温焐着她。她动了动手指,沈老三立刻醒了,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青黑一片,整个人像老了十岁,可他在笑,笑得又难看又好看。
“玉屏,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那声音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像一锅煮了很久的粥,稠稠的,黏黏的,每一粒米都开了花,分不清哪粒是米哪粒是水了。沈玉屏看着她的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爹,带我去周家。”
沈老三愣了一下,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了,像是在犹豫。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站起来,去给女儿找衣裳。他把那件赵氏给的、沈玉屏改小了的蓝布衫子从箱子里翻出来,放在床边,又把那根旧簪子从梳妆台上拿过来,放在衣裳旁边。然后他走出去,蹲在院子里,开始磨斧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磨斧头,家里没有柴要劈,码头上也没有活要他扛,可他就是想磨,磨得锋利一些,再锋利一些,像在准备什么,又像什么也没准备,只是让手有事做,让心不那么慌。
沈玉屏自己穿好了衣裳,自己梳好了头,把那根旧簪子插好,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看了看,叠好,收进袖子里。她又摸出那个刻着“周”字的铜顶针,套在手指上,还是大了些,套不牢,她把它取下来,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收进了袖子里。她站起来,头有些晕,扶住床柱站了一会儿,等那一阵天旋地转过去了,才松开手,走出小屋。沈老三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没有拿斧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脸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亮得沈玉屏不敢看。她走过去,站在她爹面前,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粗糙,布满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可她握得很紧,像小时候握着她娘的手一样。沈老三低下头,看着女儿的手,那只小手握着他的大手,握得紧紧的,像怕他跑了似的。他的眼眶红了,可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吸了吸鼻子,说了一句“走吧”,拉着女儿的手,走出了院门。
周家的门房老赵头看见沈老三和沈玉屏站在门口的时候,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可他没看错——沈老三背上绑着几根荆条,粗粗的,硬硬的,扎得他的背都挺不直。他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可他没有倒,站在女儿身边,用他那佝偻的、被生活压得变了形的身躯,替女儿挡着八月的太阳。老赵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转身往里跑,跑得跌跌撞撞的,边跑边喊:“老爷——夫人——沈姑娘来了——沈大叔也来了——”
周怀瑾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沈老三已经在院子里跪下了。不是跪在花厅里,是跪在院子里,青砖地硬邦邦的,他的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很响,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他把背上的荆条解下来,双手捧着,举过头顶,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周老爷,我对不起你。我女人糊涂,去县衙告了周少爷。我带玉屏来请罪,你要打要罚,我沈老三绝无二话。”
沈玉屏也跪下了,跪在她爹旁边,低着头,没有说话。她没有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面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什么都没有照出来。可她的手在抖,在袖子里抖,抖得那方帕子都攥不住了。
周怀瑾站在台阶上,看着跪在院子里的父女俩。沈老三的背上被荆条扎出了血印子,一道一道的,像蜈蚣趴在他瘦削的脊背上。沈玉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头发用一根旧簪子挽着,低着头,看不见脸,只看见她那双瘦削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没有说话,走下台阶,走到沈老三面前,弯下腰,把那几根荆条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地上,伸出手去,扶他起来。沈老三不肯起,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周怀瑾没有说话,弯下腰,用力把他扶了起来,扶着他走进花厅,让他坐下。沈老三不肯坐,周怀瑾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在了椅子上。
沈玉屏还跪在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