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瑾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像一面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什么都没有照出来。可他的手在抖，在袖子里抖，抖得袖口都起了皱纹。他把那只手藏起来，不让周安看见。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声“知道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纹，没有涟漪。

周安站在那里，没有走。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周怀瑾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开口了：“还有什么事？”

周安抬起头来，看了周怀瑾一眼，又低下了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老爷，少爷让我给您带句话。他说——他说‘爹，您别担心，我没做过的事，谁也冤枉不了我。您帮我照顾好沈姑娘，别让她再受委屈了。’”周怀瑾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看了很久，才慢慢地松开了。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上好的楠木，暗红色的，被岁月熏得发亮，像一面古老的铜镜，映着这间屋子几十年来的悲欢离合。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在这间屋子里等过消息——等翠屏的消息，等赵氏的消息，等生意的消息，等各种各样的消息。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次这样，等得他心力交瘁。

他想起明远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得说胡话，他抱着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烧退了，明远睁开眼睛看着他，叫了一声“爹”，声音很小很小，可他听见了。他那时候想，这个孩子是他的命，他这辈子什么都可以没有，不能没有这个孩子。如今这个孩子在牢里，他在这里坐着，什么都做不了。不能替他受苦，不能替他吃饭，不能替他睡觉，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他的名字——明远，明远，周明远。他念着这个名字，像念一句经文，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得心都静了。

他把管家老赵又叫了进来。“想办法，让我见儿子一面。”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磨出来的，“明天，最迟后天。不管花多少银子，不管托多少人，我要见到他。”

老赵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的、憔悴的、布满了细纹的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热了。他跟了周怀瑾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以前的周怀瑾是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人，再大的风浪他都能扛过去，再难的坎他都能迈过去。可此刻他坐在这把椅子上，像一个普通的、心疼儿子的父亲，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救儿子的、无助的父亲。老赵使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花厅里又安静了下来。周怀瑾一个人坐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暮色从窗户里涌进来，像潮水，慢慢地、慢慢地淹没了整间屋子。他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等着。等老赵的消息，等周安的消息，等那些派出去找证据的人的消息。他不知道谁会先回来，不知道带回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不知道儿子还要在那个地方待多久。他只知道他不能动，不能慌，不能乱。他是一盘棋的下棋人，所有的棋子都在他手里，他要一步一步地走，走稳了，走准了，走到将死对方的那一步。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盘棋又走了一遍。孙家，孙万财，二姨娘，王妈，刘氏，沈家父女，县衙，陈捕头，县令。这些棋子在他心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晕。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天边还残存着一抹淡淡的红，像一块快要烧尽的炭，可它还在烧着，倔强的，不甘的，不肯就这么暗下去的。他想起明远小时候写的那句“人”字，一撇一捺，简简单单的。他那时候觉得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有出息。如今他还是这么觉得，不管这个孩子经历了什么，不管他被人怎么冤枉，不管他被关在什么地方，他始终相信，他的儿子，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他相信。